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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这话说得也太简单。
    长嬴道:“不是这么回事。”
    燕堂春充耳不闻:“可我偏偏是他的女儿,所以和你在一起就是背叛,就必须背负骂名,没准还有老顽固要给我剃头……或者要烧死我。”
    长嬴:“你不用做这种选择,不会落到这种境地,尽管放心。”
    燕堂春:“真到了无处可去的时候,我能和你一起住吗?”
    见长嬴微怔,燕堂春再接再厉道:“我的意思是,旁人若是骂我不孝、送我去当尼姑,那时候你能不能护住我?”
    燕堂春心道:“也就表姐把这个当成什么两难的抉择,实际上,昭王那个老东西怎么可能动摇我,我巴不得他被老天收走呢!”
    但长嬴怜惜的目光实在是太让人上瘾,燕堂春心念一动,没把这话直白地说出来。
    …………
    血缘是人生于世不可分割的一条线,牵连着骨头与血肉。
    哪怕真有了所谓的决裂,打断骨头连着筋却更是常态,血缘总是藕断丝连。
    但燕堂春根本不在乎。
    十七年前,她出生于天齐二年的三月初三,那日水碧江蓝,风吹得流云四散,因而艳阳高照,是个晴天。
    她命好,也不好。
    说她命好吧,却一出生就没了亲娘——娘被昭王气得血崩,因为亲爹把女儿当扫把星。那年昭王丢了兵权,成了个空壳王爷,之后的王府连年死寂。
    燕堂春打出生起就没感受过爹娘爱惜是什么滋味,她像块发霉的点心一样被丢弃在王府的角落,只有一个老嬷嬷照顾她,后来老嬷嬷也被昭王打死了。
    但她命不坏,这话有两点印证。
    其一,她天生脾气很坏。当一个人脾气坏起来,过得大约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论是谁敢招惹她,她都一定会撕咬回去,哪怕是昭王最宠信的下属甚至是昭王本人。为此,昭王打过她、骂过她、关过她,但只要她还会喘气,就一定会咬下他的一层皮肉。
    脾气好一点的人大约会活得很累,像她的姑姑和表姐;但脾气坏一点,等闲人便不敢招惹,像她自己。
    其二,她有一个好姑姑。姑姑与昭王一母同胞,是宫里掌凤印的贵妃。姑姑在归宁时得知她过得不好,便时常接她入宫。就这样,她又认识了姑姑的女儿,长嬴表姐。
    长嬴表姐比她大四岁,像冰雕玉琢的瓷器,总笑不开怀……却那么好看。表姐日复一日地被俗务纠缠,她作为天齐皇帝唯一的孩子,要学的东西有很多,总是很忙碌,仿佛未来不久就有千钧的担子要压在她肩上一样。
    但表姐会忙里抽闲地陪她玩一会儿,会为她请习武师傅,会把她从父亲的鞭子下抢出来。
    表姐那么好。
    燕堂春身上有很多疤痕,被昭王打得,习武时磕碰的,战场上伤的……她爱美,都不喜欢。
    但只有一道疤痕,是为了挡住飞向长嬴表姐的流矢而留,疤痕落在手腕上,长嬴表姐总是怜惜地摩挲,于是燕堂春也总是盯着它,姑且算是很喜欢它。
    …………
    这段时间是安静的,燕堂春摸索着手腕的疤痕,欲言又止,最后却是她和长嬴谁都没说话。
    ——“真到了无处可去的时候,我能和你一起住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们两个人心照不宣。
    燕堂春的目光分明。
    我为你做什么都行,我不在乎所谓的孝道,反正昭王老东西只会打骂我,也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倘若世俗伦理的火烧到我的身上,表姐,你愿意为我掬一捧凉水吗?哪怕杯水车薪。
    安静渐渐地被打破,被燕堂春支走的女使都回到院落,逐渐有女使进来倒茶,都轻手轻脚的。
    长嬴侧眸瞥了眼燕堂春,堂春说完这句话后就没再开口,沉默地等待长嬴的答复,态度不怎么郑重,氛围却很沉重,像是在等待一道宣判。
    终于,长嬴再次叹气,按住了燕堂春的手腕:“倘若你真的无处可去,公主府随时给你备着地方。但是堂春,此事不会发生,我不会放任你落入两难境地。这个抉择不该你来做。”
    燕堂春脾气很大地说:“我乐意。”
    “何至于此。”长嬴理智地说。
    此时,大约是察觉出两个人气氛不太好,徐仪趁机走到长嬴身边,轻声道:“方才闵府来人给咱们递了帖子,殿下想怎么回?”
    长嬴回过神:“怎么说的?”
    徐仪将帖子递给长嬴,瞥了燕堂春一眼,说:“下个月清明,闵家小姐约您踏青……应该不是闵小姐的意思。”
    当然不是闵小姐的意思。
    燕堂春也听到了这话,嘴角一撇。
    闵小姐和长嬴素无交集,怎么会冒昧地来约长嬴,明显是闵家长辈的意思。长嬴头晌才让见缝插针地让宋青给闵家提个醒,闵家的帖子傍晚就到了,这是生怕试探得不够明显呢。
    燕堂春暂时放下昭王的糟心事,对徐仪说:“还是不应的好吧。”
    长嬴颔首:“这些天我俗务缠身,推了吧。”
    燕堂春闻言面色稍霁,又听到长嬴道:“听闻闵府上的老夫人大病初愈,徐仪,去库房里挑些东西送过去,也算让他们安颗心。”
    徐仪应了声好,又瞥了眼燕堂春,燕堂春朝她展颜一笑,甜甜地喊了声徐姐姐。
    “徐姐姐”还记得方才她把自己支开的事情,不太愿意搭理这个便宜妹妹。
    “徐姐姐别气,好姐姐,”燕堂春调度出一只手牵住徐仪,左右各晃几下,“快帮我劝劝你家好殿下吧,她这就要撵我了。”
    她家好殿下自己出去都不可能把堂春表妹撵走,徐仪无奈笑了声,把自己手里的手交到长嬴手上,利落地抽身而出,镇静地说:“县主放心,殿下打不过你,撵不走。”
    两只手被徐仪猝不及防地叠到一起,一只是不沾阳春水的瓷白,一只带着习武的茧,燕堂春和长嬴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怔了几息。
    好在长嬴反应比较快,立马收回手说:“什么撵不撵的,满嘴胡言乱语。”
    燕堂春缓缓把手“拖”回自己身上,已然心不在焉。
    下个月寒食清明,大楚素有踏青习俗,闵小姐不来下帖子,燕堂春都还没想起来。
    之后徐仪与长嬴轻声的对话都没能钻进燕堂春的耳朵,她盘算着,自己是不是能和长嬴出城玩一趟?
    表姐的手好美,像玉、也像瓷。
    踏青那天,长嬴会不会太过忙碌?
    但再忙也该有一天闲暇。
    我想和表姐一起出游。
    就这么定了。
    燕堂春看向长嬴,点了点头。
    长嬴:“行,那可说好了,堂春。”
    燕堂春:“我还没说啊。”
    长嬴:“那你点什么头。”
    燕堂春:“我那个……心有灵犀?到底说好什么了? ”
    徐仪笑出来,深觉此地不宜久留,连忙摆摆手道:“殿下是个慢性子,县主又是个快性子,真叫人发愁。茶凉了,我再去给你们换一壶,你们慢慢交代。”
    徐仪端着茶水走出去了,长嬴很干脆地看着燕堂春说:“这两个月你不用回昭王府了,在我这里住一段日子。”
    说话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不过长嬴所有的“不容置疑”都有个口子能被燕堂春钻开,燕堂春先是愣了几瞬,而后反问:“为什么?”
    平心而论,能在公主府住几个月,不用回去盘算着怎么应付昭王、怎么让昭王不和她动手,那简直是件毋庸置疑的好事。
    但是前面没多久她们两个才因为昭王的事情意见相左,燕堂春总感觉这个要约不对劲。
    果不其然,长嬴一下又一下地用食指指节叩着桌子说:“昭王舅舅手底下污浊太多,朝堂不能落入其手,我与他必不能有万全之策。”
    燕堂春当然知道,长嬴这么些年关心朝政,当然眼里容不得那么大的一粒沙子……或许说老鼠屎更贴切一些。
    是要她做个选择吗?这很好选,燕堂春不喜欢打骂自己的烂爹。
    然而长嬴话音一转,却又道:“但此事与你无关,不论如何,这个抉择都不该让你来做。堂春,你就安心在此住两个月,届时朝政稍稳,就让昭王回封地去,你也不必再担心回家。”
    平心而论,燕堂春能那么爱往公主府里钻,甚至把自己当初公主府的其中一员,她当然是喜欢长嬴表姐的。哪怕性子再顽劣混账,她也都愿意听一听表姐的话。
    因此,当女使端着新的热茶进来时,燕堂春与表姐达成了一个共识——不论她有什么异议,她都将在公主府住下来。并且燕堂春向长嬴保证不再掺和昭王与朝堂之间的各种事情——最起码在两个月之内不会掺和。
    两个人各自以茶代酒碰了下杯,姑且算作承诺下来。
    燕堂春不爱喝茶,只沾沾唇就放下了,左顾右盼地想找酒,被长嬴抬手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