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勤上门拜访。
“姑奶奶安好。”
李勤捏着扇子走进来,笑着向长嬴拱手。
在场的女使都笑起来。
李勤那一脉辈分小,他和长嬴同岁,却生生矮了两个辈分。若是旁人也就不套这个近乎,规规矩矩地称一声“殿下”也便罢了,他却与长嬴素来关系不错,一声姑奶奶么,玩笑似的,喊便喊了。
长嬴有些担不起这个侄孙,无奈让人坐下。
“过完年还没有拜会过殿下,”李勤笑着改了口,又问道,“听说县主搬来了公主府小住,怎么不见她?”
长嬴示意女使为他奉茶,随口说:“出门去翻云覆雨了。”
李勤闻言了然:“看来殿下 已经听说了如今户部的风波。”
见长嬴不语,李勤继续道:“我便是为此事拜访殿下的。”
长嬴道:“堂春年轻,她心里虽有数,却难保不会有人暗中揣度,有意无意地便给她添麻烦。酬之,你经事多,劳烦多多看护她。”
“自然,”李勤应道,“但我看县主确实心里主意不小。
“前几日殿下使人嘱咐我给县主看看当年明州的账,我便猜殿下是要追查那笔失踪的物件。县主果然循到蛛丝马迹,生生翻了一片天。”
李勤无奈地笑着摇头道,“自从户部落入闵氏之手,有些东西也便不容解释,我们这些办差的都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勉强自保罢了。可是县主胆子大得很,拿着您和昭王的私印算是给户部搅了个底朝天。这些天您不主动过问朝政,其实如今户部贪污一事已经闹得不小,估计这两天就有人嗅到什么了。”
此事在长嬴预料之中。
“让都察院上奏,你们和堂春商量好,找闵氏讨个说法。”长嬴道。
李勤奇道:“殿下是奔着户部去的?”
长嬴但笑不语。
“殿下若是想在此时开罪闵氏,恐怕会将陛下陷入两难境地。”李勤道,“如今言台毕竟还没有真的接手过什么实在东西来,陛下尚且仰仗闵氏。”
“该给他们的好处不会少,但户部吞进去的东西必须吐出来。闵道忠心里也该清楚,陛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长嬴眯起眼,露出个若有若无的笑来,“至于其它的,不必理会。”
两人对视,片刻后,李勤起身应是。
隔几日的朝会上,官员们就着几年前丢的这笔“清贫之物”吵翻了天。
都察院弹劾户部私吞官银、暗度陈仓,户部反问都察院查验渠道,要反参他们一个逾矩之过,朝会上一时间乌烟瘴气。
但皇帝李洛屁事不懂,只能无措地看着他们吵。
吵来吵去,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的,最后矛头还是对准了户部,毕竟最有嫌疑的就是他们。
最后李洛只好采取言台意见,户部一批官员当场就被停职查办,就连宗室出身的李勤都受到责问。
朝会结束时,李洛下旨,将户部调度六部银钱的决策权暂时移交给言台。
其实当年也有不少人家丢失物品,但肯使用“清贫之物”来以物易物的人,莫不是以清廉标榜己身者,大部分是不肯惹户部一身腥臊的。
也就是长嬴公主丢的东西才引起轩然大波。
天衣六铢,非人工所制。
做既然做不到天衣无缝,被翻出来也就是转眼间的事。
被人抓住马脚,可就轻易跑不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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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告罄,悲伤地瘫成一张猫饼……
第10章 燕妃
春不语,满院莺鸟和鸣,芳草萋萋中,燕堂春让人在长嬴屋外扎的秋千终于派上用场。
屋内的长嬴手坐在窗边,单手支着下巴隔窗往外看去,秋千架周边围着一群女使,俱是新奇又钦佩地看着秋千上的橘衣少女。
橘衣少女立在秋千上,抓着秋千绳纵身一摇,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高,少女几乎要在秋千上倒仰过来,又在逼近最高点时骤然下降,兜着风声被甩到秋千架后——下一个瞬间,燕堂春腿上用力,稳住身形,继续晃过去。
惊奇万分。
又荡过几轮,燕堂春放缓速度和力道,悠悠地停下来,扬起的裙摆随之徐徐落下。
她自上而下地看向窗台,见到长嬴染满笑意的眼睛,心情不由得更加明朗。
见她停下,徐仪笑着说:“县主好精巧的身段,来喝口水。”
燕堂春从秋千上一跃而下,谢过徐仪,目光却始终追着长嬴,她心不在焉地喝完一杯甜水,摆摆手推了第二杯,三步并两步地来到窗边。
长嬴递给她一块帕子,燕堂春这才发觉自己的衣衫已经被薄汗浸透了。
长嬴笑了声:“痛快了?”
燕堂春也乐:“痛快了。”
燕堂春擦完汗之后坐到窗台上,就着长嬴的手又喝了杯甜水,而后倚向窗棂,看长嬴把空杯放在窗台上。
“我玩痛快了,你也算计痛快了。才借闵恣的口与闵道忠缓和关系,给言台骗来个名正言顺的地位,这回就又借这批丢了的东西给闵氏来了一脚。让我查账的时候可没和我说是这个目的,原来我也是你局中子,” 燕堂春低眸,看着长嬴说,“表姐,你算计得好痛快啊。”
长嬴打量着她说:“生气了?”
燕堂春:“那倒不至于。就是觉得你太急了。”
长嬴不以为然地说:“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让他们出血的机会还多得很。”
燕堂春说:“你不怕他们给陛下不痛快?”
长嬴:“无妨。”
燕堂春耸肩:“真傲慢,你别忘了太后还在宫里,天长地久的,谁说的准。”
长嬴眼带笑意:“那不好吗?”
二人对视一眼,片刻后,燕堂春不满地啧了声。
“舅舅差人来问我,什么时候肯把你放回王府去,我还没理。”长嬴说,“你是怎么个意思?”
燕堂春不语。
长嬴:“那我让人回了他,再留你几个月。这点小事儿。”
燕堂春沉默片刻后却道:“表姐口中的小事,是十几年来日日夜夜压在我心头的魔障,无数次渴望逃脱,无数次又被压回巍峨山下。可见不同的人看同样的事情也是不同的感受。你为了替陛下揽权,先是推着他登上皇位,其后成立言台来敛六部之权,如今又开罪了闵丞相,可曾问过一句陛下是怎么想的?他是否愿意你为他所做的这一切?”
长嬴问道:“你不是爱兜圈子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直说吧。”
燕堂春道:“表姐,陛下是个活生生的人,我知你推他上位乃是无奈之举,可既然你已经把他带到了这个位置上,就得顾及他的喜乐。你将闵氏一族开罪只是轻易之举,可是他却在宫中与闵太后朝夕相对,姑姑也尚未有出宫的意思……你替他们考虑过吗?”
长嬴抬眼看着燕堂春,揶揄地说:“这番话在心里憋了多久?”
燕堂春大有不吐不快之势:“从陛下登基起就憋着,表姐,父王就是被权力驱使,才会变成一个偏执的怪物。我不想看你变成那样。”
“我当然不会变成舅舅的模样,”长嬴轻轻一笑,“无能者才会变成怪物,堂春。”
燕堂春皱眉:“你太傲慢了。”
长嬴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
两个人各自缓了会儿,长嬴才收敛了冷然的眉眼,缓缓说:“酬之托我给你带句话。”
燕堂春绷着嘴角:“什么话?”
长嬴道:“他向你讨个说法,你在户部闹得太大,他遭遇连累,一时没能收住,被陛下申饬了。”
“向我讨什么说法,他该找你。嘴上喊着姑奶奶,你收拾户部的时候可没对他留情。”燕堂春嗤道,“得了,过两天我去看看他。”
长嬴唔了一声,忽然说:“我没想利用你。”
“重要吗?当我在乎?”燕堂春反问,“表姐,你算计你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这种事情是说不清的。
于是长嬴就没有再提这件事。
安阙城三面环山,连风都是闷热的,燕堂春坐了会儿,发现在屋外根本凉不下来,才把帕子随手搭在窗台上,从门口绕进屋里。
进屋后,她才发现屋里备着套庄重的衣裳。
燕堂春挑眉:“今日有事?”
长嬴顺着燕堂春的目光看过去,道:“入宫一趟去看看陛下,他昨日午后摔了腿。”
燕堂春一怔:“什么?”
长嬴淡淡道:“太医已经看过,没有大碍。历年来都有皇帝在农忙时节亲自耕种的例子,以示劝课农桑,今年礼部与内宫一同张罗此事,却不提防陛下行事不慎,从高阶上跌落,摔断了腿。”
燕堂春皱眉道:“陛下不是行事不慎的人。”
长嬴略笑了笑:“你要进宫看看他吗?顺路看看燕妃,她也总念你。”
燕堂春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