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燕御尔笑着说,“长嬴怎么会让你在昭王和她之间做选择呢?她不会把你置于两难境地。但是她会在乎你对她的看法……她自己心里虚,就不敢让你对她做评价。”
燕堂春沉默。
她想起和长嬴交流过的那次,关于权欲。长嬴当时说的什么?长嬴说只有无能者才会变成怪物。
傲慢如长嬴,怎么会在乎她的评价呢?
因此燕堂春只是轻描淡写地扯过话题,又问了句:“表姐打算对昭王做到什么程度?”
燕御尔:“长嬴绝无杀心,你尽管放心。”
绝无杀心么。
燕堂春点点头,摩挲着手腕上的伤痕。
“你们姐妹二人各有各的难处,姑姑希望你们能够互相扶持、彼此交心。这些话我和你讲过,你不必用心听。你究竟想要什么,又或者想知道什么,应该亲自去问长嬴。”
月儿越来越亮,宫门要落锁了。
燕御尔留下燕堂春:“在景华宫里歇下吧,明日长嬴还会进宫的。”
燕堂春当夜没明白长嬴为什么会连着两天进宫,第二日起来之后才想明白。
李洛伤了腿,但农桑时节却不会等人,亲耕一事只能由别人代劳。
亲耕通常是在安阙城南郊的先农坛,长嬴怎么还会进宫?
“是表姐代陛下出面吗?还有其他人吗?”燕堂春问道。
燕御尔说:“还有太后和闵道忠。”
原来是还有闵太后。
此事根本算不上大事,却交给长嬴之外的两个人。燕堂春瞬间明白过来,这是长嬴对闵氏的补偿。
长嬴无意在这个关头与闵氏撕破脸,先前与他们的冲突恐怕只是一点小警告。
那么她如今的敌人已经很明确了。
燕堂春满怀心事地等在宫门前,直到黄昏愈暝时,才听到仪驾归来的动静。
她躲在一墙之隔处。
动静渐渐平静下来,又半个时辰,燕堂春的腿都站得僵硬时,见到长嬴与闵道忠并肩走出来。
为了照顾闵道忠年迈的腿脚,长嬴走得很慢,身后十数宫人远远地跟着。
燕堂春呼出一口气,听到了二人的交谈。
长嬴清冷的声音先飘过来:“听闻闵三小姐不日将成亲?”
闵道忠笑呵呵的:“是啊。”
“是哪家郎君才配得上芳华的闵三小姐?”
“扶河刘氏的长子。”
燕堂春听得一怔。
闵恣定亲了?定的还是刘氏子?
扶河刘氏算不上什么世家大族,家里这几辈儿郎都在行伍中打转,没闯出太大名堂来。
只有这个刘氏长子胡叶有出息,习武多年有所成,从御林军下调到禁军,年初新帝登基后刚升的禁军首领。
可就算刘胡叶有出息,他也已经丧妻多年,得比闵恣大了一轮。闵家怎么会没落到把闵恣许给刘家?
燕堂春心头一沉。
思索间,燕堂春又听到闵道忠提起宫防之事,她已经皱起眉头。
闵三还没嫁过去,闵氏替刘家筹谋什么?
转瞬间,长嬴与闵道忠已经来到近前。燕堂春纠结了下,还是从宫墙后走出来,喊了声长嬴。
“崇嘉殿下。”
长嬴闻声回首,见燕堂春拱手道:“见过殿下,闵相安好。”
闵道忠也招呼道:“县主。”
长嬴面上流露出笑意:“你怎么在此处?”
燕堂春走上前:“我从景华宫过来,听姑姑说表姐要出宫,便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见你。好巧,竟然真遇到了表姐。今日还能得见闵相,实乃上上大幸。”
长嬴略一挑眉,听出不对劲来。
闵道忠笑呵呵的:“县主过誉。既如此,老臣便先告辞了。”
长嬴笑着告辞。
直到几位宫人引着闵道忠远去,长嬴才收回目光,目光落在燕堂春身上。
“等了多久?”
燕堂春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一整天。”
长嬴却没如往常般摆出姐姐的架势训她,只是叹了口气,说:“那还跟我回去吗?”
燕堂春:“你不好奇姑姑对我说了什么?”
长嬴笑意渐渐沉了下来。
“那是你和母亲的事情。”
长嬴转身要走,却再迈出一步后听到燕堂春喊她。
“表姐。”
长嬴步伐未停。
燕堂春:“长嬴!”
长嬴回过头:“ 宫中不可大呼小叫。”
燕堂春小跑着追上她,直截了当地说:“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离开你,我喜欢你。”
长嬴呼吸停了几息,才呼出一口气,说:“胡说什么。”
见长嬴只当戏言,燕堂春撇撇嘴,说:“我没有骗人,你是什么样子都好,算计别人的样子都别有风姿呢。”
长嬴轻轻掴了一下她的后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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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阅读。
如果我可以的话,今天还有两更。[抱抱]
第13章 姻缘
“前几天与闵恣见面,她可是没有半分要定亲的意思。这才几日过去,怎么都快成亲了?”
燕堂春鸠占鹊巢地霸占了长嬴的榻,长嬴坐在房内的桌前看书,背后就是一扇窗。她背光,神色看不清楚。
燕堂春却能察觉出长嬴闻言抬了下眼,说:“有人着急了。”
燕堂春皱眉:“这定亲有什么急的?人活几十年,全搭在嫁人上吗?”
“谁说急着嫁女儿了。”长嬴翻了页,道,“闵道忠急着笼络同党罢了。”
“你说刘胡叶?”燕堂春不解,“恕我没有那双伯乐眼,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当年他醉殴发妻被闹到京兆尹那里去的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有什么值得笼络的?”
“他领禁军,与京郊的连三营和御林军一同掌皇城内外的防务,京中安危绕不开他。闵家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只是我没想到闵道忠会把闵三嫁出去。”
长嬴想起那个与燕堂春一样爱穿圆领袍的女孩,心中一叹。
“从前我与闵恣交谈,她对自己的婚事心里有数。”燕堂春很冷静地说,“她很清楚自己会落入什么样的归宿……这个归宿绝不会包括刘家。她不会甘心的。”
长嬴无奈摇摇头,听出了燕堂春是什么意思,却不得不当听不出。
长嬴低声道:“你替她急又有什么用?日子都是自己的。倘若她求助于你,才有你逞英雄的余地。”
“我拿她当我的真朋友,只好急朋友之所急。”燕堂春不太高兴地说,“而且她住在闵家,我不能笃定她一定可以传出信来,她也未必会求助于我。”
“既然她不求助于你,你又担心什么?”
燕堂春在榻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长嬴不理人了。
长嬴静了片刻,盯着燕堂春的背影,微叹。
“我会着人悄悄去问她,倘若她真的受困,我会让你去逞英雄的。满意了?”
燕堂春的背影显然是满意了、但不是十分满意。
此时,闵府。
闵恣坐在灯下,手边是绣了一半的嫁衣,她视其为无物,只面色沉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帕子看。
帕子上有两行字浅浅的字,由汁水染上。
——既望子时,日出东巷。
闵恣绷着的脸上渐渐露出个笑来。
她伸出手把帕子递到烛火处,火星卷起帕子,转瞬把浅浅的字吞没了。
她的半边脸被火光晃得冷漠。
帕子烧尽之后,闵恣把烧的灰清理掉后,才重新拿起针线,扬声喊侍女进来。
侍女蹑手蹑脚地进来,小声说:“小姐,老爷不会见你的。”
“我知道,”闵恣冷笑了声,“我不见他,我既然已经认了这桩婚事,还见他做什么。当年他不也是这样强硬地把姑姑送进宫的吗?”
侍女怯怯道:“小姐。”
闵恣冷冰冰地说:“我要见母亲,你去和她讲,倘若她仍不见我,那我们的母女情分便尽于今日。”
侍女脱口道:“小姐!”
闵恣挥手道:“去吧,随她来不来。”
侍女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只好低头称是,从门边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闵夫人到了闵恣房里。
闵恣没有迎接她,只是一针一线地绣自己的嫁衣,闵夫人没有说什么,甚至刻意避着闵恣的视线落座。
闵恣放下嫁衣,讽刺似的笑了声。
“娘,你怕什么?女儿被养得路都走不了几步,伤不得人的。”
闵夫人小声说:“娘没办法,阿恣。家里没人能违背你祖父的意思。”
闵恣却问:“娘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闵夫人一怔。
“你的姓名是江愉,娘,看到你的女儿变成这样,你欢愉吗?”
江夫人的眼里泛起泪光,她喃喃道:“我没办法的,阿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