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堂春打开匣子, 发现匣中正是一把品相不凡的长刀。燕堂春会使很多武器, 最趁手的就是长刀, 因为够悍勇。
长嬴道:“此乃我大楚开国名将薛不逸的武器, 名为‘卫山’。卫山刀沾过前朝末帝的颈边血,薛不逸用它打下了‘出锋斩光’的名号, 配你的武艺,够吗?”
燕堂春指尖摩挲着刀柄, 眼底是锋利刀刃的光, 她没回答, 但遇到名刀的喜爱是藏不住的。
长嬴看出她满意,才略笑起来,道:“你可以再给它取一个名字。”
“良金百炼,名工展巧, 图的也就是山河。”燕堂春低声道,“‘卫山’这两个字够配它,合该留下。”
长嬴不强求,又打量了一会儿堂春,眼前仿佛还是那个初入宫是满眼防备的女孩,再眨眼,又看到了眉眼疏朗的燕堂春。
过了会儿,长嬴忽感慨道:“十八岁了。”
那个戒备心重到睡不踏实的女孩已经长大了,去过北疆,见过战场,还带起了疾风。
而经年过去,她曾在宫墙深处隐藏的情意也终于暴露在天日之下。时光如逆流,所幸没有亏待真心。
…………
言台办事的地方在宫里,旁边就是李洛平时做课业的地方。他边做课业边听政,格外方便。
闵恣从言台拿了文书,转个方向就能送到李洛手边。
檐下铁马当啷响,李洛被吵得心烦,命闵恣去摘掉。闵恣不是女使,这是折辱,她一言不发地退出殿,踮起脚要摘时,正看到阶下的周止盈。
闵恣指尖一颤,佯作未见,摘下来后转身躲进了殿。
周止盈眸光未动,看上去半分情绪也无,转身进了旁边的言台。
自从周止盈进入言台做事,她们两个几乎是天天见,但从来没有过正式的交谈,哪怕是一个问候。
闵恣在躲,有时她也怪自己懦弱,可是昭仪身份在身,她不敢赌。
…………
今日言台中诸臣都在,他们在讨论关于故赫部落的事情。
当初李洛下旨留下胡乐与兰辛,为现在场面造了个烂摊子。既非质子,又无姻亲,强留之举实在令人担忧。
宋青道:“故赫部落去年才刚刚被我军大败于北疆,难免怀恨在心。如今虽说百年和谈契约已定,但仍不可掉以轻心。我们尚不知故赫人在安阙城的目的,还是驱逐为妙。”
李勤吹去茶杯内的浮沫,拧眉道:“然我大国之邦,也不至于容不下一双小儿女。他们既无恶行,又如何驱逐呢?”
宋青:“总得知道他们留下做什么嘛!”
其他官员也各抒己见,争论半晌后,一人道:“要么问明他们的目的,是去是留都有个结论,要么就不要犹豫。既然是陛下留下的他们,那不如问过陛下的意思。”
李勤沉思片刻后,主动问周止盈的意思。周止盈在旁听着,她很少发言,以听为主,少数的几次说话都是他人来问。
周止盈道:“我与诸位意见相同。”
李勤叹了口气,道:“那我等便去请示陛下吧。闵昭仪可在?”
周止盈沉默片刻,明知李勤不是问她,仍道:“她在陛下那处。”
“我等写个折子,由她交给陛下罢。此事算不得大事,不必过于挂心,公务为要。”
…………
言台的态度很明确是不喜故赫,这事儿是李洛自己惹出来的,他也不能推辞。因此闵恣将折子送来后,李洛就有些头疼。
他问闵恣的意思,闵恣轻声道:“妾不得干政的。”
李洛觉得没意思,便不理她了。
没过多久,宫人禀告说贤妃过来拜见李洛。
李洛喜笑颜开地让贤妃进来。
再怎么位高,李洛毕竟也是个半大少年,比起疏离的闵恣,天真烂漫的贤妃显然更对李洛的心意。再加上前段时间的事,闵恣也懒得触霉头,因此很知情知趣地提出告退。
李洛摆摆手让她走了。
贤妃带着食盒走进来,把甜羹糕点等摆上,先提了几件宫里有趣的事儿,又见李洛愁云笼罩,便问他怎么了。
李洛把故赫一双儿女留在安阙城的事情讲给她听。然后道:“朝中都认为这是朕的不是,可朕也不知怎么才好。”
贤妃理直气壮地说:“陛下只是不知道故赫部落的两个人到底想做什么嘛,把他们传进宫问问不就好了?”
这显然不是个太好的主意。但李洛实在别无他法,犹豫再三后,决定让贤妃传兰辛入宫打探一下。
贤妃狡黠一笑:“交给我吧!”
回到自己的宫殿后,贤妃吩咐人将这个消息传给自己的姐姐。当天,便有人趁夜进了公主府。
没过几日,燕堂春在连甲营见到了兰辛。
兰辛穿着大楚风情的劲装,骑在马上,本就高大的身形更加显眼,日光从枝叶的缝隙洒落,显得光影下的兰辛更加落拓。
燕堂春见到她时很意外。
下了马,兰辛负手跟在燕堂春身后,说道:“我来安阙城也有一段时日了,你们应该打听出我是何人了吧?”
“你是什么人?”燕堂春眼中带笑,“不是故赫大君的女儿,我大楚圣君亲封的郡主吗?”
兰辛笑了:“这两个身份还不如牛粪值钱。”她顿了会儿,说:“我猜你知道了,你不知道的话就由我告诉你。”
她楚话说得不太好,每吐出几个字都要反应一会儿。
“燕堂春,我听过你的名字。四年前,你打败了我最得意的副将。”兰辛略扬着下巴说,“那个时候的我短暂地拥有过权力。”
成为故赫的第一位女君,压制住老迈的父亲和无能的兄弟,兰辛尝过权力的滋味。哪怕被迫离开那个位置,兰辛也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去。
可笑她的父兄竟然愚蠢至此,为了折辱、报复,竟然留着她的性命,还敢把她送到安阙城来。
而兰辛最擅长把握住机会。
燕堂春看上去并不意外兰辛的身份,但她也一丁点都不在乎,甚至懒得分给兰辛一点余光。
燕堂春百无聊赖地哦了一声,问:“有别的事儿吗?没有的话我去练兵了。”
兰辛审视着燕堂春:“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哪来的那么多想法?”燕堂春嗤笑,“你们那儿是不开化之地,才那么大惊小怪。这种事我见多了,女主江山算什么稀奇,眼下我们大楚朝上不就有个文韬武略的长公主吗?”
兰辛愣住了。
燕堂春捏出点恰到好处的傲慢,说:“你来安阙城也有些日子了,市井处怎么拥戴长公主的,朝中怎么赞美长公主的,难道你没听说?”
兰辛还真没听说。但燕堂春表现得太理直气壮了,于是她故作淡定地嗯了声,继续听下去。
燕堂春道:“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兰辛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衣裳,道:“很明显,来和你一起练兵。”
燕堂春怀疑自己听错了。
兰辛耸耸肩,解释道:“前几日贤妃召我入宫,问我留在安阙城想做些什么,我左思右想,也就带兵还有些经验,于是就求了恩典来追随你了。”
燕堂春揉了揉耳朵,一时间又疑心自己的耳朵坏掉了。
但兰辛真没有开玩笑,她向燕堂春展示了自己得到的腰牌,又复述了宫里皇帝的话。
燕堂春这才相信李洛竟然真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竟然敢让一个外族人插手安阙城的防线!
燕堂春心里又气又急,勉强把兰辛带去拜见高武,然后在高武同样不解的眼神中又把兰辛带到疾风。
她当然不敢让兰辛真了解到军务就只好临时把今日的计划改了,让兰辛教姑娘们基本功。
天还没黑,几乎是兰辛一走,燕堂春就急匆匆地牵了匹马,朝公主府赶回去。
她知道赵家给过长嬴消息,燕堂春相信长嬴早有预料,可长嬴怎么就没拦住兰辛!就算拦不住,不方便出手阻拦,难道连告诉她一声都不行吗?
燕堂春担心长嬴受到胁迫,回到公主府后连马都没什么安排,把缰绳扔给女使后就往院子里跑。
徐仪被她撞得退了两三步,捂着肩膀吃痛,燕堂春急得满头汗地像徐仪道歉,徐仪问她发生了什么,燕堂春张口犹豫半天,舌头却像打了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徐仪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不牵制心急的燕堂春了,放她进屋。
长嬴正在看一份文书,听到门口的动静后抬起头来,见是燕堂春,便道:“怎么那么着急?来喝口水吧。”
燕堂春口干舌燥地说:“我今日看到兰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