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闵恣猜想,太后也许都不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想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闵虞知不知道长嬴的目的呢,其实此事并不重要。如今李洛靠不住,她自己一人又独木难支,为了自己能在宫里颐养天年、为了闵恣,她只能选择长嬴。
起因是长嬴入宫询问关于兰辛之事,闵虞回答说这是贤妃办的事,自己不好插手。长嬴沉默片刻后,道无妨,与闵虞一同来了咸乐宫。
宫人为他们奉上热茶,又缓缓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
茶是滚烫的,长嬴微微蹙眉,将茶又搁回桌上,道:“你在御前侍奉,有些事本宫不好问陛下,只好问你。陛下对故赫部落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闵恣仔细思索片刻后,答道:“我说这话其实是僭越,但恕恣直言,陛下心里也许不太分得清轻重缓急。故赫部落就算表现得再委曲求全,与我大楚也终究是世仇,可陛下他竟然轻信了兰辛的一面之词,放兰辛郡主去了连三营。这明面上是观摩,实际上恐怕要惹出乱子来。”
闵虞惊讶道:“真去了连三营?”
长嬴嗯了声,右手指尖轻轻敲着左手背。
闵恣道:“我在言台,观陛下如今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太能听进去谏言,此事不好规劝。所幸亡羊补牢尚不算晚,连三营中要加强戒备。”
长嬴凝神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陛下听不进规劝,朝中仍然也要劝。”
闵恣称是,长嬴又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宫室,道:“如今宫里是贤妃做主?”
闵恣一怔,不明白长嬴为何提起这个,下意识道:“贤妃不怎么管正事,如今是樊府的几位尚仪各做各的。”
“不必委屈自己。”长嬴捧起稍稍晾温的茶杯,吹去浮叶,道,“倘若宫人侍奉不当,或是樊府缺了你们什么物件,尽管派人告诉徐仪。再不济,太后不也在宫里么?”
闵虞也发现了咸乐宫的朴素,关怀地看向闵恣。
闵恣忙道:“左右我总宿在姑母宫里,咸乐宫只是个落脚的地方,我便没有追究她们。殿下和姑母不必担心我。”
“你自己舒心便好。”长嬴给她吃了一枚定心丸,“宫中闷,但总归不会一直是这个境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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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我找到了写文不耽误期末周的方法,就是在期末之前完结(点头),我真是个天才。其实算算字数也就一个月的事儿了。
o等我有了一万存稿后就开始日六吧。但是现在只有三千字存稿作为安全网,日六对我来说还是太奢侈了(哭
o今晚早睡,白天要考四级。
第58章 仁德
燕堂春一连几日都没回公主府。
长嬴向李洛提出兰辛之事后, 短时间内她也不方便再去连三营,只好先把两人的事搁置下来。
无独有偶,令人头痛的事儿还不止一件——李洛终于还是把秦绮提到了侍郎的位置上。
此举一出, 满朝激愤。
有人辛辛苦苦做事,为国为民几十年还在基层待着;有人天赋异凛, 功绩无数, 却仍迟迟得不到提拔。
但凭什么有人功绩也无、胆魄亦少, 却在头一年入仕时就能做到这个位置呢?
家世, 家世。
多少出身寒微的人恨透了这两个字。
换在平时, 这些人绝对掀不起大风浪。然而, 就在前段时间的科考中,寒门的声音大了起来。
寒门崛起的时间不早不晚,正赶上李洛亲政。他们最开始感念李洛任用寒门出身的主考官, 可后来他们发现这根本不是李洛的功劳, 这个帝王本质上与世家是一体的。
那还能怎么办呢?
于是他们看向了朝中的其他人。
比如那位功绩赫赫、素以仁德善断闻名的长公主殿下。
在过去, 这些人中立在朝中, 并没有投靠长赢的意思。
因为她是个公主, 做得再好,将来史书工笔评价起来, 也不过就是“离经叛道”四个字。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比起考量这位摄政公主,李洛显然更加荒唐。他为揽权发了疯, 先纳两妃、又强行提拔秦氏子, 已经全然不顾朝中劝谏。
御史台的人在朝后进言, 话刚说一半,坐在龙椅上的李洛就翻了脸,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御史愣了半天,而后号啕大哭:君王啊!
…………
在不远处的安阙城郊, 疾风中人却无暇关注这些事情了。
燕堂春默许了兰辛留下,却不准她插手疾风内务,只让兰辛挂了个教头的名号,在晌午过后的半个时辰里教导疾风的姑娘们骑射。兰辛没反对,很坦诚地答应了。
但兰辛的存在仍然让疾风受到了连甲营的排挤。
疾风训练之余便要在城墙内外巡查,可是这一天杨雪等 人到了城门口,禁军却不让她们入城。
禁军道:“安阙乃是皇城,容不得半点闪失。故赫郡主在你军中,恕我们不能信任。”
杨雪气急,道:“血口喷人!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禁军长刀往前一顶,逼退杨雪几人,慢悠悠地说:“您几位倒先自证清白啊,为难我们这些守城的人算什么本事?”
杨雪咬着牙,绝不肯退,却也闯不进去,几人僵持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杨雪的肩,轻轻扯着杨雪往旁边让了几步。疾风的人顺着看去,心下大安,顿时训练有素地给来人让出一个位置了。
燕堂春从杨雪身后露了面。
她对着禁军亮出令牌,懒洋洋地说:“传高将军令,疾风接管城防统率,禁军过了戌时再来。”
燕堂春横眼扫过禁军,语气霎时冷了下来,她寒声道:“现在这里疾风说了算。”
等进了城内,带人上城墙时,杨雪亦步亦趋地跟在燕堂春身后,说:“尉头,这牌子是真的吗?”
“我还能造假吗?”燕堂春道,“我找高武要的,他这老小子也知道把兰辛丢给咱们不地道,理亏着呢。”
提起兰辛来,杨雪就生气,她闷声说:“故赫那个郡主什么时候能走?我们承认她厉害,可是她怎么能待在我们这里!”
高处风大,吹得她们的衣袂猎猎作响。飞鸟略过天际,舒卷的云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触目所及的天地广阔又寥落。
燕堂春站在城墙上,眺望着不远处的地平线。良久,她才开口。
“这与你们无关。”燕堂春轻声说,“做好该做的事情,就算有一天疾风真留不下来了,我也一定会带你们走。”
杨雪眼眶一热,听到燕堂春字字清晰地说:“我会对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姑娘们负责,一个都落不下。”
杨雪注视着燕堂春的侧影,像是真正认识了她。
她在家乡的布告上看到了安阙城招募女兵的消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是为的一腔热血。疾风里有很多这样的姑娘,没谁是乖顺的,但她们都服燕堂春。
她们之前都听说过燕堂春的名字,因为她足够出格。身为昭王之女,敢舍弃贵重身份去从军,还在凶险的战场上打下功名;在昭王被清算后,她又进入连三营,组建了疾风。
但这是第一回,杨雪不是为了燕堂春的武艺、身份而服她,也不是为了她的好性格而慕她,此时她的敬服就只是为了那颗心。
那是疾风上下荣辱与共的真心,也是值得让人交付信任的真情。
…………
室内闷重,长嬴抬袖掩面咳了几声,几夜不曾安眠后的脸色不太好,落在对面老臣的眼里,就是为国事操劳的疲惫。
赵徳韧便是规劝李洛反被冷落的御史,他出身抚安赵氏的旁系,在御史台做官三十余年,久不求升迁,只监百官之事,素有耿直之名。年轻一辈中,最对他胃口的是宋青。
此时,赵徳韧已经长篇大论了许久,说得自己口干舌燥;长嬴也已经劝过一轮。
话至于此,客套全都尽了,公主与老臣间推心置腹,只剩下将心比心的感慨。
长嬴咳完,对赵徳韧无奈地说:“后生失礼了。”
赵徳韧摇了摇头,关怀地问:“殿下身体有恙吗?”
长嬴道:“春夏之交,都是小病,不值当挂心。说回您,我是劝您别动怒的,比我这小病还不值当。您子孙满堂,小辈也有养在膝下的,想必知道半大少年最不服管教,陛下说到底也才十四岁,正是有想法的年纪,不听劝谏也是常事,您和陛下置什么气呢?”
赵徳韧苦笑:“为君有失,做臣下的不得不谏。这与陛下听不听无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