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司有一片煎得微焦,因为她更喜欢那样的口感,比起一点点浸润进味蕾的美好,一些无伤大雅的错误反而更得她的青睐。
诸伏高明和玄心空结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长,但她的每一个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小习惯,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
她起身的时候,身上套着一件毛绒的睡衣,未经打理的头发有些微翘,一双眼睛里也含着未完全醒来的迷茫。
她顺着楼梯走下来,在看到他的时候顿住脚步,然后,眼睛一点一点地变得很亮。
——诸伏高明知道,那一瞬的停顿足以证明这是她刻意的作态。
可在那张面孔上绽开的笑,却依然如明亮的光一样打进他的心底,撩拨着他的思绪。
那并非真正的日光,可那一样灿烂而炽烈。
他们如相处许久的恋人一样,一起吃过早餐,她送他到了门口,将通勤用的公文包递到他手上,站在玄关挥着手说着:“工作顺利。”
仿佛是,家的味道。
县警本部的空气略有些凝滞,早会的时候,搜一的课长让他单独留下,说是上面的刑事部长找他。
刑事部长安藤一辉,是长野县警内部最年轻的警视。在他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安藤一辉递给了他一份资料。
那是一桩特别的案件。
几天前,连日的大雨将四阿山的山体冲垮了一段,当地的村民在清理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大量陈年的白骨。
白骨的数量着实太多,背后恐怕牵涉着一起体量惊人的旧案。
安藤一辉指名让他来负责这场调查。
这稍微有些不合常理,但长官的命令不容违抗,况且诸伏高明也并不是会和人争执的类型,对于心底的疑惑,他会自己解开。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姑且先去了通报的现场。
四阿山在长野和群马的交界,从县警本部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小时。不算近,却也不很远。
诸伏高明很快到了现场,看到了村民所说的被冲蚀出的白骨。
从白骨化的程度来看,这些人至少已经死亡超过十五年了,追诉期已经过了,也就是说即使能侦破这桩旧案,抓到当年的凶手,也很难将对方绳之以法。
如此,安藤一辉特地委托他来这里进行秘密调查的用意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诸伏高明并没有犹豫或者迟疑。尽管现场留下的线索并不多,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顺着线索追溯,没过多久,他看到了一个特别的村落。
他手里拿着四阿山内的地图,至少在地图的标识当中,并没有这样一个村落。
村子看起来已经相当破败了。房屋看上去很久都没有人修葺和打理,有些甚至有些歪斜,原本应该是街道的位置也横七竖八地长满了杂草。
到处都是落魄狼藉的景象,但从那些残破的房屋的装潢和排列情况来看,不难窥见这个村落昔日的繁荣。
此刻村子里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半个人影,大约已经废弃了很久。
于是诸伏高明似乎知道那些被警方发现的白骨的由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只身走进了那片荒芜的村子。
如果那些白骨与这个村子有关,他应该能调查出什么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开始在这片并不算很大的村落进行搜查。
能获取的信息的确有限。
毕竟已经过去了十五年的时光,风吹日晒,能留下的痕迹也早被时光磋磨,剩下的只有模糊不清的遗迹。
至少只凭他的肉眼,有很多东西都无法鉴别。
确认了最基础的情报之后,诸伏高明决定先撤回县警本部,等稍后再做打算。
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顺着来时的路一直向前走,没过多久,眼前出现的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村落。
走错了吗?
诸伏高明心下纳罕。
他方向感一向很好,他敢肯定自己走的方向没有错。
不过人行在山林中间,周围都是近似的风景,只依靠身体的本能,或许也会绕到原点。
于是第二次尝试的时候,诸伏高明刻意调整了行进的角度,在树上做了记号,又时刻比对着太阳的方向——
结果却依然是回到了原点。
他像是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困在了原处。
讶异只有一瞬,诸伏高明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他决定不再莽撞地尝试,而是继续在村子里调查。
他重新走进那片村落,在路过一栋相对比较完整的房子的时候,房门忽的发出了“吱呀”的声响,门轴转动,大门在他面前敞开。
接着,他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玄心空结。
目光交触,两个人都是一怔。
*
“高明……先生?”
“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
萦绕在心头的疑惑被对方抢先问出了口。
诸伏高明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少女的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复杂到连诸伏高明也并不能完全解读,那像是讶异,又仿佛有一些隐隐的担忧,还有别的什么,千头万绪揉杂在一起,最终凝成了一个浅浅的,有些僵硬的笑。
“高明先生你,失踪了三天。”
她回答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想找你,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你。”
“你怎么会……到这里?”
诸伏高明轻轻眯起眼睛,海蓝色的眼瞳当中闪过一丝浅淡的暗色。
三天……吗?
他可以肯定,自他离开长野县警本部的队伍独自进山到现在,时间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如果玄心空结没有在说谎,那么只有一种解释。
时间,出了问题。
事情比想象当中的更加匪夷所思。
诸伏高明看着眼前的少女,思索只维持了一瞬。
他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惊惶或者忙乱。就算匪夷所思,既然已事情已经在眼前发生了,那么他就不该被那些情绪所困。
他要弄清楚眼前的状况,然后,找到出去的路。
“听你的语气……”
他沉吟着,倒并未隐瞒自己真正的想法,而是选择直白地开口,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
“你似乎知道一些关于这个地方的事,是吗?”
“诶。是啊。”玄心空结也没有忸怩,干脆地点头承认。
“我知道这里,所以我才觉得你不该来这儿。”
眼睫轻轻扫下,在面上拂过一层薄薄的阴影,接着很快便复又抬起,两人的视线重新在半空相接。
“因为这里是——”
“我的故乡。”
*
故乡……吗?
这样的说法似乎并不可靠。
事实上,诸伏高明曾经调查过玄心空结的履历,在她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查过。
他知道玄心空结自在襁褓时期就一直生活在长野一家教会的福利院,十岁的时候,凭借一手出色的将棋水平被一位富豪看中收养,并得到资助,赴美留学。
年中,她以十九岁的年纪拿下了博士学位,然后回到了长野,在一家科技公司入职,闲暇时会在教会做义工。
所有的履历都是透明的,当中只字未提与“故乡”有关的事。
那么她又是如何知道,这个古怪的村落是她的故乡呢?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了。
而他想要更多了解她一点,哪怕只是冰山的一角。
*
露台上听不清外面的对话,轮船行驶的轰鸣声和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将室内的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
诸伏高明只能依稀听到,回来的人并不是景光,而是个陌生人。
他思索了一下,接着将身形闪到了门边视线的死角,借着窗帘的缝隙,隔着露台薄薄的雾,观察着室内的情况。
玄心空结的心情似乎并不算太好,尽管她的情绪没怎么外露,诸伏高明能看到的也只有她的背影,但他依然有非常明显的感觉。
她的背挺得很直,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勾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握成拳头探到背后——那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是带着敌意的标志。
她在生气。
发生了什么?
十二月底北太平洋上的风很冷,即使诸伏高明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单薄,也很快就被寒风吹透。
室内外的温差在连接露台的玻璃上分隔出一层白色的雾气,和海面上的雾一起,将两个人分隔在两个世界。
诸伏高明无法在这个时间去求证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玄心空结的房间里,如果让外人看到了他的身影,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麻烦。
她将他藏在这里,然后选择独自去面对,她打造出这样的局面,将他隔绝在事情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