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名字。”
“哦?”
玄心空结脚步一顿。
“那还真是,有意思了。”
第71章 雾里看花(七)
这艘游轮是豪华的商务游轮,所有登船的乘客无一例外需要实名和专门的邀请函。
虽说也并非没有空子可以钻,但伊澄须这个名字的出现依然明显十分蹊跷。
首先这个名字本身就不符合取名习惯,它既不是姓氏,也不是名字,更像是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组合在一起。
而这样一个怪异的名字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登船名单上。
玄心空结之前黑进系统的时候,名单尚且不全,在那之后她也没有对此进行专门的排查,所以没有注意到很正常。
可菅原家作为这次航行的主办,为了确保航行顺利,理论上来说应该小心地确认过登船名单才对。
玄心空结偏头,看向那位被挟持出来的菅原明弘。
在伊澄须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菅原明弘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瞬的空茫,这个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足以说明,即使是作为菅原家在这次活动当中的总负责人,他也并不清楚伊澄须登船的事。
那么伊澄须是谁?
那个人来船上的目的是什么?
又或者说——这个“不该”出现在船上的家伙,和健太提到的前一天晚上突然发起烧的人们有什么关联呢?
玄心空结的眉毛扬了扬。
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个早上。
在和诸伏景光刚刚与混进组织的降谷零碰过头之后的早上,她忽然离奇地发起烧来。
时至今日,玄心空结依然记得,在发烧前的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关于【神明】的梦。
雾气。
迷航的船。
陷入沉睡的人。
难道这次的事情,会和【祂】有关吗?
玄心空结没有放任自己在这里干想下去。
尽管她的命运始终和【神】纠缠在一起,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对于【神】的事情都知之甚少,也无从知晓,更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
倘使这次的事件真的与【祂】有关,玄心空结想,那么,它的确远比处理菅原明弘更值得她动手。
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自然递掠过菅原明弘旁边的诸伏景光。
玄心空结没有让自己的视线在男人的身上做更多的停留,她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但即使强迫自己不去看,思绪也不自觉地被这样一个存在感过分强烈的家伙勾了一下。
玄心空结原本是想要直接在房间里杀死菅原明弘的,尽管航行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尽管菅原明弘的死可能会让她的处境变得麻烦,她不喜欢麻烦,却也不畏惧麻烦,横冲直撞地听凭自己的想法行事原本就是她一贯的风格。
但是她终究没有那么去做,因为那个家伙阻拦了她。
现在的她也不得不承认,或许诸伏景光做出的选择导向的结果更加正确,毕竟这件事可能和【神】有关,她得更小心的应对,如果处境变得复杂,她到时候必然得花耗更多的精神。
他是对的,尽管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棋手,尽管他甚至都不会坐在棋盘边上总揽全局,但他就是能歪打正着地带着她走向更正确的路。
这也同样是玄心空结无法理解的情况,但这种事就如此在她眼前发生了。
是偶然吗。
还是某种原因导致的冥冥之中的必然呢。
她搞不懂。
她想不通。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想通。
*
一行人来到了位于二层的那个被“伊澄须”占据的房间。
房间的房门看上去和周围的其他房间并无区别,但在靠近的时候,玄心空结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某种腥臭味——混杂在海上自然带着的腥咸味道中间,这样的气息很容易被忽略,但是一旦注意到,便再也难以忽略。
那是种仿佛盛夏的水产市场在即将收市的时候,空气当中漂浮着的那种混杂着海腥与濒临腐坏的鱼虾散发出的臭气的味道。
而气味的源头,正是那扇看上去和周围无异的门板。
玄心空结立刻摒弃了自己脑海当中盘绕的那些旖旎的念头。
本能的直觉告诉她,门的另一头一定存在着什么不对的地方。
房门上着锁,但这并不足以阻挡玄心空结的脚步,她甚至没有耐心花时间将门上的锁撬开,而是直接飞起一脚,大力将锁踹断。
紧闭的大门应声而开,几乎就在与此同时,裹挟着更加强烈腥臭味的湿潮溽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从房间里涌出的怪异的气味让人几欲作呕。
饶是玄心空结见惯了各式场面,在猝不及防递迎上这种气息的时候,脚步也不由得微微一顿,然后她看清了房间内部的场景。
二层的客室相较楼上的房间而言会比较狭窄,但整艘游轮的规格摆在那里,即使装潢与布置比不上套房的规格,也该算得上是舒适。
但眼前的这个房间简直可以用破败来形容,整个房间充斥着潮气,地上的地毯和家具就像是刚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腐坏。
房间内也有通往小露台的落地窗,可即便如此,屋内的光线也阴暗的可怕,像是蒙了一层诡异的灰蓝调的蒙板,让整个房间内都透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
在房间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事实上,玄心空结也并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上罩着宽大而怪异的黑色斗篷,在斗篷下面支撑这身体的一对脚踝极细,但脚踝下连接着的脚掌却出奇递宽大,过分宽大的脚和身高之间的比例形成了一种十分怪异的不协调感。
即使是在室内,那家伙依然将斗篷的兜帽扣在了头顶,遮住了整张面孔。
门口的动静显然吸引了那家伙的注意,于是在玄心空结破门而入的下一秒,站在房间中间的“人”转了过来。
——以一种无比怪异的姿态。
有什么地方不对。
在那家伙将大半身体转过来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的,这家伙的动作从开始就非常不协调,正常人在转身的时候,头部和身体总会在同时动起来,但这个“人”的头和身体就好像分属于不同的系统,于是在那家伙属于“脑袋”的位置转过将近一百八十度的时候,那家伙的身体才姗姗来迟地跟着转过来——
这样不协调的感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而更为可怖的是那家伙的脸。
尽管被兜帽遮了大半,无法看得真切,但玄心空结依然可以凭借出色的夜视能力分辨一二。
那家伙姑且拥有像是人类的五官——鼻子,眼睛,嘴巴,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然而在原本应该是光洁的皮肤上,依稀有着鳞片的质感,即使在晦暗的光线下,仿佛也泛着浅淡的光泽。两只眼睛的眼距宽得诡异,几乎要延伸到两侧的太阳穴。
眼睛的形状小而圆,比起人类,仿佛更像是某些深海的鱼类。
他抬起视线,看着玄心空结,嘴角向两侧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几乎要触及耳根,在咧开的嘴巴中间,玄心空结看到了两排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仿佛是鲨鱼齿一样的牙齿。
尽管维持着近似人类的形体,尽管那家伙似乎还想要模仿人类的语言和行为,但是在看到这副外貌的时候,任谁也不会觉得它是个人类。
这个化名伊澄须登上游轮的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玄心空结动了,毫不犹豫。
她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它到底做过什么,但是在看到它的瞬间,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恶意。
那是与梦境同源的、直击灵魂的恶意。
是扭曲的、怪异的、不可名状的恶意。
它要将人撕碎,它要将人吞噬,它让人恐惧,让人疯狂。
所以在被撕碎之前先撕碎它,在被吞噬之前先吞噬它,在注视着伊澄须的时候,玄心空结的脑袋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她朝着那家伙冲了过去,拼尽全力——
被她尖锐的敌意笼罩着的伊澄须却并没有更多的动作,它站在原地,咧着嘴,带着无比怪异的笑容,它看着她,外翻的嘴唇微微颤动,于是从它的口器里传出了带着奇怪混像的嗡鸣。
“圣女大人。”
它说。
音节有些扭曲变形,让人难以分辨,那样的声音传递到耳中简直像是某种错觉。
但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它又重复了一次之前的发音,对着玄心空结的方向又说了一次:
“圣女大人。”
玄心空结的脚步倏的停住了。
瞳孔几乎在一瞬收紧。
她没办法不惊讶,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在这个世界再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圣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