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跨过去,绕了半圈,看到了坐在床边地毯上的燕信风。
他已经喝醉了,手臂支在屈起的膝盖上,头颅低垂,借助阴影挡住眼睛,一派倦然的颓意。听见卫亭夏进门的声响后,他也只是略微抬了抬头,并没有其他动作。
卫亭夏踢开滚到脚边的酒瓶,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身边,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许久的安静后,卫亭夏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这么贱,”燕信风闷声回答,“想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喝醉了,但说话还算清楚。
卫亭夏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于是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燕信风被醉意驱使,身子一歪,靠住卫亭夏的肩膀,脸顺势埋进他的脖子里。
卫亭夏被他压得原地晃了晃,想推却没推动:“你做什么?”
燕信风不答,只是极依恋地在卫亭夏脖颈那里蹭了蹭,然后小声道:“我明天会恨我自己。”
“为什么?”
“我不自爱。”燕信风回答。
“这不是你的错,”卫亭夏安慰着拍拍他的胳膊,又问,“那你恨我吗?”
燕信风摇头又点头,他自己也想不清楚。
恨他,又不是那么简单。
与其说是恨卫亭夏戏耍自己,不如说是恨他没有那么爱,不能与自己同心同德。
卫亭夏问:“真有这么糟糕吗?”
燕信风点头。
“好吧,”卫亭夏叹了口气,再次安慰般拍拍他的脑袋,“我很抱歉。”
“……”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燕信风无力抵抗,他没办法体会到本该有的愤怒怨恨,他太累了,望向卫亭夏、感受到他的时候,只觉得疲倦。
那是一个凡人,望向一座此生无法攀爬到顶的山峰时会拥有的感受。他太渺小又太卑微,除了对自己的气恼,其他任何情绪都不敢显露。
因为那不是山的错,也不是卫亭夏的错。
燕信风默不作声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因此当他听到卫亭夏喊他的名字时,人还是不清醒的。
“燕信风。”卫亭夏又喊了一遍,比上一次还大声。
这人真是个王八蛋,吃自己的花自己的,骗财骗色,燕信风都放过去了,眼下他这么难受,卫亭夏就算装,也该装出个温柔的样子来哄哄,才好继续拿钱拿色。
难不成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吃定他了,所以才这么冷漠无情?
燕信风烦得很,但还是抬起头,“什么事?”
卫亭夏咳嗽一声,表情有些不自在。
他问:“你真的很爱我吗?”
这个问题类似于——你是一头成年雄性白头海雕,体重四公斤,翼展2.4米,健康年轻,捕食经验丰富,所以你会飞吗?
燕信风面无表情,不想回答这种让人生蒙羞的问题:“不,我不爱你。”
卫亭夏笑了:“那你怎么不把我扔海里?”
是啊,为什么?
燕信风心累地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卫亭夏身上:“我恨死你了。”
卫亭夏哼笑:“我猜也是。”
他的语气非常愉快,似乎是从燕信风的痛苦中汲取到了足够的快乐,无情无义。
不过既然燕信风的人生注定要因为卫亭夏蒙羞,那他也没必要垂死挣扎了。
“爱你,”他低声说,“明天别提醒我说过这个。”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耳边的一声呢喃。
九年,光阴磋磨,燕信风已经失去了大声宣告爱意的能力。
好在这次卫亭夏听见了。
“大少爷,谢谢你。”他说,“我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燕信风听不懂,眼神迷茫,想要追问,可卫亭夏动作快,低头在他额前留下一吻。
“睡吧。”
卫亭夏的声音越飘越远,酒精淹没神志,燕信风带着疑问昏睡过去。
而在真正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觉得这场对话中有不对劲的地方,可是浑浊混沌的思绪无法理清线头,他模糊地从心里记住,明天要好好想一想。
……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结婚
第二天, 燕信风从宿醉中睁开眼,觉得全世界没有比自己更好笑的人。
给喜欢的王八蛋花钱,被嘲讽羞辱后屁都不敢放一个, 把自己灌醉,然后用头痛迎来第二天的太阳,简直太棒了。
他踉跄着走进盥洗室,分出半分心神考虑自己为什么没有睡到地上, 可惜头痛太过剧烈, 他没回想起任何事。
等冰凉的水浸透手掌, 燕信风忽然回忆起一声轻笑,是卫亭夏的声音。
他亲吻过自己的额头, 好像满怀喜爱。
“大少爷, 谢谢你……我以前不知道。”
甚至来不及擦干脸上的水,燕信风大步跑到门口, 打开门以后看向胡耀:“他昨晚来过了?”
胡耀点头,目光停在燕信风湿透的衣襟上:“是的,卫先生刚出门没多久。”
此话一出, 燕信风顿时慌了神。那不是幻觉, 卫亭夏真的来了,还和他说了很多话,问他爱不爱他。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卫亭夏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燕信风扯扯嘴角,想打电话,又回忆起手机昨晚摔烂了,于是看向胡耀:“备用机。”
胡耀从口袋里拿出来, 燕信风接过以后关上房门,拨了个电话出去。
鲁昭接起电话,睡意朦胧:“……你有病?”
“徐薇在你身边吗?”燕信风问。
“不在, ”鲁昭打了个哈欠,“她有个展子要办,我俩今天分房睡了。”
“很好。”燕信风拉开窗帘,“我有事要问你。”
“首先,我们分房睡一点都不好。”鲁昭道,“其次,你说什么事?”
燕信风说:“他说他不知道。”
“啥玩意?谁?卫亭夏?”鲁昭笑了,然后说出了和燕信风想的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他也有不知道的事?”
“显然是有的。”
燕信风没心情玩笑,他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巨大真相的屏障,马上就要有所收获。“我们吵架了,他说我不爱他,我说我爱,然后他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啊?”鲁昭也懵了。
燕信风和卫亭夏吵架是常有的事,鲁昭早就习惯了,但他俩从没因为“爱不爱”这个问题吵过,这本该是个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再次确认,“你们俩因为他怀疑你不爱开始吵架,然后你激情表白,说自己爱得快死了,然后他说他不知道。”
“对,”燕信风很烦躁也很着急,卫亭夏随时可能回来,“所以他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也爱你。”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燕信风的追问,刹那间,燕信风所有动作都顿住了,他僵着身体慢慢转身,与靠在门边的卫亭夏对视。
卫亭夏勾起一个笑。
与此同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鲁昭扯着嗓子大喊:“他有病是不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搁这儿涮你玩……”
燕信风结束通话,把手机扔到地上。
“你说爱我?” 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咬牙切齿,“什么意思?”
他死死盯着卫亭夏,胸膛剧烈起伏,眼圈通红,好像气急了,不得到答案就会死掉。
而听见他的问题,卫亭夏面上笑意不改,甚至还加深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答燕信风的质问,反而慢悠悠地直起身,一步步朝房间中央走来,脚步声仿佛踩在燕信风心口。
“字面意思。”卫亭夏终于停在他面前,“吼得那么大声,说爱我爱得快死了,我非常感动。”
燕信风太阳穴抽了抽,咬牙强撑道:“我不需要你的感动和怜悯。”
“我知道。”
卫亭夏脱下外套随手往椅子上一扔,一歪头:“认真讲,你见过我可怜别人吗?”
没有,别说可怜了,他不趁着人家可怜上去踹两脚就算好脾气。
燕信风胸口憋着气,仍然觉得自己在被戏弄。“你为什么说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卫亭夏反问,“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没有吗?
燕信风眯起眼睛:“四年,卫亭夏,你要是想哄好我来花我的钱的话,应该找个更容易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还是不肯相信,与其说卫亭夏一直爱他,只不过今天才想明白,还不如说是这个混账想继续花钱,所以挑了个勉强糊弄的过去的借口。
燕信风可以接受,他就是有点咽不下这口气。
“花你那些破钱?”卫亭夏冷笑,“你除了钱还有什么?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