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答得过于干脆利落, 话音落下, 几秒死寂,燕信风明显怔住了。
他预想过要撬开这答案会更艰难, 预想过卫亭夏会抵赖、会周旋、会顾左右而言他, 甚至预想过一番威逼利诱的手段。唯独没料到卫亭夏会这样直接地承认,仿佛筋疲力尽, 连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
燕信风去找一双藏于浅浅阴影下的眼睛,然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挥之不去的厌倦乏味。
困倦沉甸甸地压在卫亭夏的眼睫上,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仍然像刚才那样靠住燕信风的肩膀, 驯顺的,依恋的。
燕信风很长时间都没有发声,反倒是卫亭夏从倦意中挣脱出来,掀起眼皮仔仔细细地打量着alpha面上的神情变化,然后评价道:“你现在像一只迷茫的小狗。”
卫亭夏嘴巴和以前一样毒,燕信风回过神来, 掐住面前人的下巴,再次确认:“你真是二皇子?”
卫亭夏不反抗:“嗯哼。”
“我以为二皇子是alpha。”
话音落下,燕信风想到了自己之前闻到的陌生气味, 问题得到答案。
他的声音沉下去:“你给自己打伪装信息素了?”
交谈至此,卫亭夏终于清醒过来,慢悠悠地支起身体。
毕竟刚刚深入交流,体内信息素变化是瞒不住的,卫亭夏既然敢承认自己是二皇子,就不怕燕信风翻脸,于是继续承认:“对。”
一瞬间,有很多猜想从燕信风脑中划过,从卫亭夏出现的那一秒钟到现在,三年时光的点点滴滴都蒙上阴霾。
伤口愈合了,不代表燕信风忘记。卫亭夏捅来的那一刀上,淬了顶级伤口抑制剂,险些就让他带伤死在虫母巢穴中,可以说是半点不留情。
哪怕燕信风被情爱迷穿心智,也不得不在这样的惨烈现实面前仔细考虑,卫亭夏心里到底有没有他这个人。
“呵……”
短促的冷笑从燕信风齿缝间挤出,右手顺着卫亭夏的腰腹一路粗糙地向上抚去,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确认,重重地按在了omega左边那道断眉的疤痕上。
“你会开机甲,说不定还开得非常好。”
燕信风的声音低沉,尾调有尚未散去的爱欲后的沙哑,指腹在那疤痕上碾磨了一下,力道足以让卫亭夏感到疼痛。
“你在外界的身份标识是alpha,你被任命为边境军区的副统帅,你的父皇貌似对你寄予厚望……”
他一字一句地细数着卫亭夏瞒着他的事,细数着这三年来对方精心编织的巨大谎言,声音压得极低,字句仿佛淬了冰的刀锋。
“三年,卫亭夏,整三年。”
呢喃的低语蹭过卫亭夏的耳侧,燕信风貌似亲昵地抬起omega的头,注视着那双黑亮的眼眸。
“你装成逃亡的omega,出现在我面前,诱导我与你标记,是有什么目的?”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地挤压着两人的胸腔。
卫亭夏缓慢地眨眨眼,将燕信风的一切情绪尽收眼底。
“你很生气,”他道,“你觉得我背叛了你。”
燕信风荒谬地笑了。
“我不该生气吗?”他反问,“卫亭夏,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听着可太耳熟了,跟逼问犯人似的。卫亭夏眯起眼,想起这些天自己遭的罪,再看看这个害自己遭罪的罪魁祸首,一股无名鬼火冒了出来。
燕信风怎么有脸把一切错误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卫亭夏不想忍了,一把甩开燕信风的手,直接厉声反驳:“你还敢问我想要什么!你以为你就很可怜吗?别把自己包装成被人骗心骗身的alpha,燕信风,你没那么无辜!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你是个星盗!”
“我是星盗怎么了?”
燕信风也拔高声音:“你这三年就是靠着一个星盗养的,你这三年一直在和一个星盗睡觉,你还跟这个星盗标记了!你以后就算生孩子,那个孩子也是你和星盗——”
话音戛然而止,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空气里,燕信风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所有未尽的诘问都被这一巴掌扇得粉碎,只剩下一片死寂。
卫亭夏放下手,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想着自己今天要是被气死在这儿可太不值,才慢慢把气喘匀。
可燕信风还没完。
“我懂了,”他冷静下来,缓缓道,“你觉得我的身份配不上你,丢你二皇子的脸了,所以才想着急解决掉我,好回去当你的alpha皇子,说不定还能混个亲王当当,对不对?”
对他大爷。
卫亭夏冷笑一声,没有应声。
然而他的沉默,在燕信风看来就是默认。
“你就不怕我把消息散播出去?”他问,“如果帝国知道你其实是个omega,那你苦心钻研的一切可就都没了。”
这确实是个很难应对的局面,可卫亭夏不见丝毫慌张。
他道:“你不会说的。”
燕信风挑起半边眉毛:“为什么?”
卫亭夏平静道:“因为如果他们知道我是omega,会强制我洗去标记,然后把我嫁给任何一个可以给帝国带来利益的人,我不想嫁,所以我会在结婚的前一天自杀。”
话音落下,燕信风的手指攥紧到发白,眼前似乎已浮现出卫亭夏无力倒地的惨淡模样。
卫亭夏说对了,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哪怕只是为了保证卫亭夏不会在事情发展不合意的时候举枪自尽。燕信风无法承担后果。
而看着他的脸色变化,卫亭夏自然也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
“燕信风,我累了,”他说,“我想睡觉。”
今天他俩要是再吵下去,迟早要闹到整个基地都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心结,需要时间,况且卫亭夏还没想好要不要将真相告诉燕信风。
“……”
燕信风默不作声地打开机甲舱门,自己先跳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后,他带来一套全新干净的衣服,等卫亭夏穿好,托住他的胳膊把人带出机甲。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应该是燕信风找理由把人都赶走了。
于是时隔多日,卫亭夏再一次舒舒服服地躺到了燕信风的床上,还有勤恳勇敢的小狗给他擦脚。
“晚安,燕信风。”
看着眼前浮现的崩溃指数图,折线有下降趋势,卫亭夏喃喃着睡了过去,看来真的是累坏了。
……
燕信风没睡,这个时候睡着才是不正常才是有病,把毛巾丢给智能管家以后,燕信风离开卧室,径直走向训练场。
除了定期巡逻人员外,全体星盗都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个时间的基地走廊里,只能听见燕信风一个人的脚步声。
进入训练场,将重压环境调到最高,燕信风一拳打碎了平均铸造强度的移动实战靶。
他心里憋着火,又不能冲卫亭夏撒,只能靠训练发泄。
碎裂的金属靶块四散飞溅,撞在能量护壁上发出沉闷响声。
燕信风没停,甚至没看一眼战果,身体在最高档的重压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等达到训练室设定的最高额度,顶部灯光开始闪烁提醒,他才停住动作。
烦躁暂时压了下去,燕信风吐出一口气,将设定归零,走进浴室冲洗身体。
卫亭夏的一言一行再次从他眼前回放,燕信风不自觉就皱起了眉毛。
今天把话讲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在他的预料之内。卫亭夏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不能架桥拨火,他生气,卫亭夏就能比他更生气,哪怕明明问题不在燕信风。
及时刹车也挺好,免得两个人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后悔的事。
只是燕信风心中还是有些犹疑。
毕竟在一起三年,燕信风对自己的omega还是有些了解的,他能看出卫亭夏的反应不对劲。
倒不是说他俩以前吵架的时候没动过手,但卫亭夏方才那一巴掌显然是真被逼急了,想都没想就抽了上来。
难不成是饿狠了?
也不应该啊,他俩前几天还玩了好一会儿,卫亭夏就算想要也不该急成那样。况且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的alpha是星盗了,燕信风又没逼他,结合纯粹是双方自主考虑后的结果。
所以卫亭夏到底为什么气成这样,还捅了他一刀。
燕信风百思不得其解,擦干头发以后回到卧室,却发现床上已经没人了。
卫亭夏睡过的地方留下一层似有似无的香气,一张随手裁下来的纸张丢在枕头上,燕信风拿起,看到上面画了一个小人比中指,而在中指旁边还有个极其古老的表情符号:)。
二殿下睡完人离开了,真就是白嫖,嫖资只是一张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