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不等燕信风申辩,他干脆利落地解开扣子,挑开包裹的纱布以后,一把止血粉直接撒了上去。
压抑的痛哼声回荡在房间里。
另一边,管家一瘸一拐地来到前厅,正好撞见急得直转圈的裴舟。
一看见管家出来,他想都没想就直接问:“怎么样?人没死吧?”
换在平时,管家可能会因为他的嘴上不把门而感觉不舒服,但是刚刚经历的那一遭,管家已经彻底看脱凡尘,因此只是平心静气地摇摇头。
“没有大碍了,”他说,“救回来了。”
裴舟大大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死不了!”他坐回椅子上,用力一拍大腿,“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死在这种破事儿上也太不值得!”
管家接着又说:“卫大夫请您过去一趟。”
裴舟一瞪眼:“我?”
“是,”管家复述刚才听到的话,“卫大夫说现下侯府都乱成一锅粥了,让您也趁乱喝一口。”
裴舟:“……”
*
*
等裴舟到后院,先闻见一股混着药气的血腥味,这种味道让人想起北境军营,却又比北境军营多了几分云谲波诡。
裴舟眼尖,看见在靠近边角的地方,有两个小姑娘,正在玩一柄长剑,那剑挺重,小姑娘举不动,两个人摇摇晃晃地提着。
院子中间的长道上,还有几个家仆正在洒水清洗路上的血迹。
一看就知道在他来之前刚起了一场风波,也不知道是谁要提前杀人。
可能是卫亭夏,这妖怪脾气又急又烂,不过能急到为燕信风杀人,也算他兄弟熬出头了。
管家停在门口,示意裴舟自己进去。
而还不等裴舟迈步,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双沾满血的手搭在门框上,卫亭夏探出脑袋。
“来了。”
他向裴舟问好,接着看向管家:“你先去回禀陛下,说侯爷暂且无事,但是血气亏损,恐怕要养上许多天。”
管家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接着卫亭夏将门完全推开,对裴舟道:“进来吧。”
房间里用布帘照着光,一片幽暗,让人联想起志怪小说里的妖兽洞穴。裴舟咽了口唾沫,走进去,没两步就踢到件衣裳。
上面沾着血。
“他这辈子流的血估计也就这么多了,”卫亭夏从他身后说,“好消息是没死。”
裴舟看向床榻,燕信风半靠在两个叠在一起的枕头上,呼吸微弱,睁着眼,确实没死。
“……好吧。”
他找了个凳子慢慢坐下,感觉到自己的里衣全部湿透,没说话,先把脸埋进手里,深呼吸几次后才缓缓抬头。
那时候卫亭夏已经坐在了床边,帮燕信风调整了一下姿势,顺便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两人的腿上。床下又是一滩染血的布巾。
裴舟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太后寿宴上,有敌国刺客行刺,这件事往大了说就是两国邦交问题,处理不好,北境又要起战乱。
说句不中听的,裴舟现在甚至有点庆幸受伤的人是燕信风,而不是李昀。
李昀如果出事,眼下的情形会瞬间变得不可控。
听见他的问题,燕信风没有立即开口,卫亭夏问:“皇帝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下令禁足,在事情查清楚之前,陈王不能离开王府。”
卫亭夏点头。
京城换防由陈王主持,刺客混入城中,无论是不是陈王主谋,他都脱不了干系。
“那晋王呢?”燕信风问,“他怎么样?”
“没有消息,例行公事以后就回府了,直到现在也没出去。”裴舟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然后头疼,“到底是谁这么有病?”
他百思不得其解:“朔国人终于疯了?”
好不容易安稳几年,又来挑唆事,打又打不过,还总是不服,现在更是闹到太后寿宴上,是真不想要太平了?
卫亭夏闻言摇头:“刺客是朔国人,但主谋未必是,现在打仗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国内还在闹乱子呢,得多大的病才会想到这时候来挑衅大昭,内忧外患,还活不活了?
这话说到了每一个人的心头,裴舟沉默了。
卫亭夏在床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躲开燕信风肩膀上的伤口,让两个人躺得更舒服。
方才缝线的时候,他带着私怨,故意戳了几下,燕信风现在很老实,让怎么样就怎么样。
等卫亭夏躺舒服了,他才操着一口沙哑虚弱的嗓音问:“如果这次寿宴上皇帝出事,那谁受益最大?”
卫亭夏哼笑:“还用说?谁会打仗谁受益。”
皇帝出事,朝野倾覆,边关也要随之大乱。
而边关一乱,就要起战事。
现如今大昭能扛起事的武将不多,北境的燕信风、黄霈、裴舟,镇守东南的吴克、祁故放,京城中的几名老将,还有就是晋王陈王。
一旦开始打仗,兵临城下,晋王陈王必定会受到重用,到那时候无论皇上身体如何,是死是活,权柄都要朝着他们移动。
“……”
裴舟喃喃自语:“我真受不了这群神经病了……”
为了争个皇位,要拖整个大昭下水,这两个人完全疯了!
“现今之计,是看好他们两个,免得他们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整天像个搅屎棍似的在京城捣乱,”卫亭夏道,“而且我感觉很不好。”
此话一出,躺着的坐着的眼神都变了。
裴舟小心翼翼地问:“你哪里感觉不好?”
“说不上来,总之不太舒服,”卫亭夏盯着床帘,“留意一下京郊大营还有其他几个兵营的人员变动,必要的时候,把其他地方的备战兵调过来。”
京郊大营里,有不少都是随着先帝还有晋陈二王出征过的兵员,到了关键时分,很难说准他们会不会临阵倒戈。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调一批新的人过来。
附近几省的备战兵都是最近几年才凑齐,领兵将领忠于李昀,用着安心。
裴舟点头。“行,我之后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最后一次打量自己好兄弟的脸色神情,确定没什么问题以后便转身要走。
“小心行事,别让他们知道,”卫亭夏从他身后嘱咐,“如果这件事真有李济李彦参与,那李彦一定是主谋,他比李济城府深,会演戏,你多避着点。”
“知道了。”
裴舟推门离开,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早在北境的时候,遇见难事,他俩就听卫亭夏的,现如今虽然两年不见,但回到京城,该照旧的还是照旧。
……
……
门锁合拢,燕信风低咳两声,眉毛不自觉地皱起。
卫亭夏偏头看他:“扯到伤口了?”
“没事。”
“疼也是活该,”卫亭夏冷笑,“谁让你追出来的?”
燕信风反问,语气细若游丝:“我不追出来,你真要提剑去砍他?”
“……”
卫亭夏不说话了。
他方才真是气得一脑门子火,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燕信风救回来,两个蠢货为了张破椅子又给人身上划那么长一道口,血流得像小河似的,如果不是卫亭夏背靠系统空间,人早救不回来了。
“气的我头疼,”他说,“我都没这么折腾过你,你现在还不如两年前,起码那时候能站起来走两步。”
“我现在也能起来走路。”燕信风说。
“别了,”卫亭夏嗤笑,“你的伤再裂开一次,就真不好缝了,我手艺不好,给你缝个蜈蚣出来。”
燕信风想说现在的缝线就很像蜈蚣,但他只是受伤了,脑子没坏,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人一定会生气,所以他安静一会儿,道:“我累了。”
卫亭夏叹气:“你也该累了。”
他摸摸燕信风的额头,语气难得轻柔:“睡吧,我守着你。”
……
……
等燕信风真正陷入黑暗,重伤的病痛才缓缓浮现。
系统空间给的药能救他的命,但不能替他清除痛苦,他还要熬上一阵子。
卫亭夏靠在床边,盯着烛光摇曳,心里想了很多事。
“我真吓到了。”他告诉0188,“头疼。”
[我看出来了,你的心跳飙得很高,]0188的机械声音里也有一丝人性的心有余悸,[幸好指数降下去了。]
燕信风遇刺的瞬间,跟警报声一起响起的,还有0188的尖叫。
主角人身安全遭到威胁,世界崩溃指数急速上升,先前卫亭夏费劲安抚下来的部分几乎全部作废,连宿主眼前的世界视角都晃了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