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人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习惯,立刻捡起那块结晶,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痛苦,却又迅速被一种扭曲的狂热所取代。
魔器结晶是不能为人体所吸收的,领头人身上很快就浮起了粗壮的紫黑色纹路,眼睛也因此肿胀,看起来马上就要爆体而亡,但奇异的是,几次深呼吸和痛苦的呻吟之后,他的面色竟然又缓缓恢复了平静,体格比之前还要健硕。
他强撑着,重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困惑:“师尊,徒儿有一事不明……”
黑袍人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他,尖细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哦?何事?”
“既然此乃神物,威能无穷……”
领头人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为何、为何要让我们这些凡俗之人动手?若有差池,岂不误了师尊大事?”
闻言,黑袍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蠢材!你懂什么?若换成那些身负修为的人来做这种事,恐怕不出三日就会引起察觉。”
他枯瘦的手指随意指向脚下匍匐的领头人,语气轻蔑:“不如你们,如蝼蚁一般,生灭无声,谁会在意?谁又会费心去探查几只蝼蚁搬了些什么东西?”
卫亭夏真是一个字都不想听他说了。
他向燕信风递了一个眼神,而就在他们眼神交汇的刹那,一道炽烈如熔岩、迅疾如奔雷的赤金色剑光,毫无征兆地从夜空中悍然劈落。
这道剑气来得无声无息却杀意凛然,黑袍人大惊,却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罩起屏障,却不曾想那道剑光不是冲向他的,而是直指地上那个敞开的木箱。
剑气蕴含的至阳至烈之力,正是阴邪魔物的克星,赤金光芒所及之处,魔气结晶瞬间如同积雪曝于烈日,腾起大片诡异的紫黑色烟雾,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狂暴的剑气余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近在咫尺的领头人身上。
他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双眼翻白,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像破麻袋般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洞壁旁,彻底昏死过去。
“谁?!”
见此情形,黑袍人惊怒交加的尖啸陡然响起,比之前更加刺耳,
他猛地抬头,宽大的兜帽因剧烈的动作而掀起一角,露出小半张布满诡异紫黑纹路、干瘪如同树皮的可怖下颚。
他周身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寒刺骨的魔气瞬间弥漫开来,死死锁定了剑光袭来的方向。
“按照辈分,你得叫我祖爷爷。”
一个清亮却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从他头顶正上方传来。
黑袍人仓皇仰头,只见山洞顶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蹲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指尖捏着最后一块被剑气崩飞的魔晶碎片,坚硬平滑的石头在他指间如同蜡块般,被漫不经心地揉捏着,一点点融化变小,最终化为一缕随风飘散的灰烟。
“戕害凡人,妄图人造妖魔,你们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那黑袍人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惊疑与强装的镇定:“你到底是谁?!”
卫亭夏蹲在洞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啧,耳朵也不好使了?我不是说了么,你得叫我一声祖爷爷。”
“狂妄!!”
黑袍人瞬间被这极致的羞辱点燃了怒火,枯瘦的双手猛地抬起,魔气在他掌心急速凝聚,化作两道漆黑的利爪,嘶吼着就要朝洞顶的卫亭夏扑去!
然而,他身形刚动,卫亭夏只是随意地如同驱赶蚊蝇般,朝着他的方向凌空一挥。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巨力轰然降临,黑袍人凝聚的魔爪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惨嚎一声,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坚硬的洞壁之上。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浑身骨骼仿佛都要碎裂。
这一击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侥幸,恐惧压倒了愤怒,黑袍人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人还有暗处那个出手毁掉魔晶的剑修,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逃!必须立刻逃!
黑袍人强忍着剧痛,没有半分犹豫,身体猛地一晃,宽大的黑袍骤然鼓胀,整个人竟在刹那间变得虚幻,仿佛要化作一股浓稠的灰烬,就要向山林深处遁去。
“想追?”
卫亭夏瞥见燕信风身形微动,抬手拦住他,表情跃跃欲试,“看好了!”
话音未落,卫亭夏的右手已在身前虚虚一握。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低沉的嗡鸣,四周稀薄的血气与散逸的魔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缓缓朝着他们的方向聚拢。
不过瞬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火光,在他掌心凝成一支丈许长的长枪虚影。
那虚影凝如实质,枪身缠绕着暗红色的流火,枪尖一点寒芒,锁定了那团即将消散的灰烬。
卫亭夏站起身,朝着灰影逃跑的方向眯眼瞄准,随后半仰身体,将长枪掷出。
血光长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灼目的赤红轨迹。
噗嗤!
那团已经遁出数十丈的灰烟猛地一滞,重新凝聚成黑袍人的实体轮廓。
长枪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后背心窝,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黑袍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被钉住的地方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缕缕紫黑色的魔气如同被点燃的油脂,疯狂地从伤口处逸散出来。
一击即中,卫亭夏得意地看了燕信风一眼,希望能得到夸奖和赞美。
而燕信风眼神异常复杂,鼓掌之前先问:“你以前就这样吗?”
“什么这样?”
燕信风比划了一个掷出的动作。
再一次暴露自己压根就不单纯可爱的卫亭夏:“……嗯啊。”
燕信风开始鼓掌:“是我眼拙,没发现你竟然有此等神力。”
其实从那天卫亭夏抬手把他压在门上动弹不得,就能看出这只小妖魔压根就没有自己装得那么可怜,燕信风的眼神太烂。
“我厉不厉害?”
“厉害,太厉害了!”燕信风大为赞赏,“当时风骨秘境外,那个魔修想跑却摔在地上,是不是也有你的功劳?”
很明显这个问题在燕信风脑子里转过好几圈了,不然也不可能这么流畅快速地问出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提问时机。
卫亭夏被问得猝不及防:“……”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燕信风放下手:“我就感觉当时有问题。”
他感觉到有问题,却一直压着不说,真是个混账。
卫亭夏心头那点被看穿的不爽瞬间压不住了,手肘狠狠往后一顶,正撞在燕信风肋下。
燕信风闷哼一声,却不见恼意,反而朗声大笑起来,长臂一展便将人牢牢箍进怀里,低头在他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
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燕信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释然与更深的复杂:“从前总怕你受人欺负,想教你剑法,想予你灵器,可如今才知,我给的再好,又怎及得上你本身就有?”
卫亭夏有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能杀伐果断,总好过被人追着欺凌。
燕信风近期境界松动,突破在即,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最忧心的便是自己若扛不过那九死一生的天雷……
如今,知道卫亭夏无需他羽翼庇护,纵使他真陨落于天劫之下,至少也能瞑目了。
……
等两人到黑袍人面前的时候,他已经魔气散尽,苟延残喘。
“求、求尊上绕我一命……”
求饶声传进耳中,卫亭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绕着气息奄奄的黑袍人,慢条斯理地踱起步子,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声响。
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只剩下黑袍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卫亭夏的脚步声。
直到那喘息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卫亭夏才终于停下。
他垂眸,目光落在插在黑袍人背心的长枪虚影上,五指虚虚一握。那虚影瞬间被他握住,紧接着,他手腕猛地向上一提——
“啊!!!”
虚影应声散作点点微芒,彻底消失。
黑袍人身体剧震,一大口污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彻底瘫软在地。
但诡异的是,随着长枪虚影的消失,他那原本如同破风箱般的气息,反而略微顺畅了一丝。
“我问,你答。多余的一个字都别说。我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