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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燕信风的身影就在雷劫降落正中央的地方。
    从藤蔓的视角感受过去,卫亭夏能看见一个被天雷劈出来的深坑,土地分裂、地砖粉碎。燕信风在其中显得微小,栖云剑横在他膝前,随着电光震颤。
    化神大能的渡劫现场难得一见。天雷劈下后的余波,甚至震塌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峰。燕信风的剑气是一种接近刺眼的亮色,似火似光,一剑杀尽百里魔气,恐怕要不是有天雷压着,这块的魔域早就天晴了。
    可见即便受着魔气压制,燕信风的实力仍然没话说。
    卫亭夏搓搓手臂,凝视着远处的阴云。
    在他和0188谈话的功夫,又有一道雷劈了下来。
    这是第五道,也就是0188认为燕信风会就此崩溃的一道。
    卫亭夏的呼吸顿住,心也提起来。等雷光散去之后,他看到燕信风的身形只微微一晃,随即再度稳住。
    看来还能再撑。
    他心下稍定,继续静观其变。
    另一侧,一直蹲在地上的伏客在雷声中缓缓起身,扯落蒙眼的布带,朝着雷光最盛处望去。
    仅看了一眼,那双总是浅金色的眼眸便转为一种近乎漆黑的深黯,凝视不过片刻,伏客的眼角滑下两道鲜红的血痕。
    这场面太过诡异,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沈岩白差点以为他瞎了,后来发现伏客眼珠能动,就问他看出什么,伏客却摇头,一句话都不说,只默默将视线转向卫亭夏的方向。
    燕信风的剑光与天雷并不会伤他目力,但另一种存在可以。
    迎着他的目光,卫亭夏罕见地露出一丝心虚。
    他也没料到自己衍化出的这部分本体有这种威力,他略带歉意地招招手,示意伏客来到面前。
    等对方走近,卫亭夏抬手轻轻在伏客额间一点。一股清凉之意瞬息涌过,杂糅多种气息的力量被抽离开,伏客眼中的刺痛消失,流血也止住了。
    他乖乖向卫亭夏道谢,然后系上布条,没再朝远处看。
    卫亭夏让0188拉出主角的生命指数图,亲手在上面标了个红线,一旦指数跌过红线,就到了他出场的时候。
    从第五重天雷往后,雷劫劈的就不光有身体,还有神魂。
    远处观望的众人虽然无法看清雷光中心的具体情形,但光是看着道道紫电狰狞劈落,天地间电光呼烁,就知道情况正在急转直下。
    第六道天雷后,栖云剑鸣响彻四野,却已不复先前清越激昂,剑光渐黯,威势明显不如从前。
    这下是真快被劈死了。
    0188的图上,燕信风的指数猛地往下跌了一大截,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可确实证明他神魂的伤没有愈合。
    “师兄之前一听到你的名字便会吐血,想来也跟这个有关。”伏客轻声开口。
    卫亭夏偏头看过去,只见伏客眼角未干的血迹染透布带,洇出一片片红色。他语气很平静,提起往事时有隔岸观火之感。
    “你会救他吗?”伏客又问,“你不救他,他一定会死。”
    这是所有人都能看清的现实。
    当年那个一剑斩平四洲的裁云君,命如千钧悬于细丝之上,悬在卫亭夏的一念之间,怎么不算一种因果报应?
    卫亭夏没有回答。
    第七重天雷悍然落下。
    电光撕裂天幕,刺得人双目灼痛。
    老道只觉得心头一绞,马上要喘不过气。当年师兄临终之际,最放不下的便是门下这三个弟子,郑重将他们托付于自己手中。可还不到几百年,便已折损一人。是他辜负了师兄的嘱托。
    他正自哀痛难抑,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师叔。”
    卫亭夏望着雷光翻涌之处,语气如常:“如果这次燕信风能活下来,您愿不愿意承认我二人的婚事?”
    老道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卫亭夏依旧没有转头,轻声继续:“当然了,我没有特别在意这个。是他,他很在意。”
    也不知道是在哪个世界受了刺激,这串名叫燕信风的数据,对名分之类的东西特别执着,他把老道当长辈,虽然平时嘴里动不动就说根本不在乎,但实际上,他很想得到老道的承认和祝福。
    好像只有人家认定了,他才能真的跟卫亭夏长长久久。
    老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原本死沉的心忽然像是透进一丝光亮,生出些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他颤声应道:“好!只要他能活下来……别说承认,我再给你俩证一次婚都行!”
    得到他的同意,卫亭夏低头微微一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话音还未落定,身形已倏然一晃,如轻烟般消失在原地。
    ……
    燕信风觉得,这一回,自己恐怕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第七重雷劈下后,他喉间涌上阵阵腥甜,再抑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神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尖针同时刺入识海,每一次天雷落下,都像是要将他的三魂七魄彻底震散。
    燕信风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不止,连栖云剑的哀鸣都显得那般遥远。
    突兀地,在神魂撕裂的剧痛中,燕信风想起过去的小事。
    他把野花别在卫亭夏鬓边,花瓣簌簌地蹭过他耳际。卫亭夏站在悬崖边,风吹过的时候,他的衣袖扬了起来,他回过头,眼里倒映着千百万里之外的夕阳。
    那时候的燕信风还没看懂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盯着妖魔的眼睛,仿佛陷进一片水里,久久回不过神。
    记忆里,卫亭夏好像比他明白的还要早些。
    于是趁着夕阳将坠未坠,他问:“燕信风,你在看什么?”
    看你。
    天雷压顶,燕信风意识恍惚,但还是在记忆中回答。
    我在看你,怕以后看不到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溃散、身形摇摇欲坠之际,忽觉一片阴影笼罩而下。
    他费力地抬眼,在一片朦胧间,一个微凉的身体撞入他怀中。
    燕信风下意识地将人紧紧搂住,低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记忆中簪花而立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雷劫中心,此刻被他环在胸前,脸上不见半分惊惧,反而眉眼弯弯,笑得轻松自在,仿佛这不是九死一生的天雷劫,而过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燕信风咳出的血迹溅上对方衣襟,鲜红刺目,可卫亭夏看也不看,只伸手替他抹去唇边的血渍,动作轻缓,毫不在意。
    直至此时,燕信风才从剧痛朦胧中发觉,四周早已不是先前崩裂的土地与肆虐的雷光,取而代之的是遮天盖地的幽深藤蔓。
    藤蔓交织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茧,将二人温柔地包裹其中。天雷残余的电光偶尔劈落于藤蔓之上,却竟似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巢穴,外界一切风暴骇浪,皆被无声阻隔。
    “……你怎么过来了?”
    燕信风没办法控制自己,将手臂收得更紧,像要把人嵌进怀里,“你快走。”
    口不应心,卫亭夏只当没听见,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探直身体,在燕信风的唇角亲了一口。
    燕信风浑身哆嗦一下,眼睛红了半圈。
    外面天雷蠢蠢欲动,他躲在藤蔓下,却仿佛拥有了难得的庇护,怀中人甚至还有心思偷来一吻。
    燕信风几乎要疑心是心魔劫又发动了,他无路可逃,只能在幻觉里引颈受戮。
    可他还不至于分不清孰真孰假,卫亭夏的气息太深刻,燕信风抬手蹭过他的眼角,将一滴极小的血迹擦干净。
    卫亭夏不偏不躲:“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
    “我没这么觉得,”燕信风不愿临死前还要说谎,低声道,“是舍不得你来。”
    “为什么?”
    “你在魔渊被天雷劈了那么久,才终于生灵智化人形……我不忍心。”
    八十三年前那一幕,燕信风至今难忘。
    天雷本是由弱渐强,可那时卫亭夏才受第一道,便已口吐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想来天雷诛邪,落在他身上,远比寻常修士更痛。
    所以燕信风无论如何都要自己硬扛试试,心里想着万一呢?万一就苍天垂怜,饶他一命,妖魔就不用再受苦了。
    燕信风叹了口气,露出血肉的手指小心理过卫亭夏的衣衫。
    “宝贝,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可要陪我一起挨劈了,很疼的。”
    他声音温柔,几近诱哄地劝说。
    卫亭夏却恍若未闻,又一次仰首吻了上来。
    嘴唇接触间,燕信风本能地想推开他,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天雷悬顶,生死一线,怎么还这样糊呢?万一真被劈死了,那死相多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