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顿了顿,二话不说就点头:“那说定了。”
燕信风学着以前看过的那样,和卫亭夏拉勾。
……
……
星期天,晨祷的钟声回荡在卡法上空。
埃文神父站在圣坛前,分发圣餐时目光一次次掠过底下虔诚或茫然的面孔。他一直在等,等那个黑发东方猎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光尘中。
可直到最后一句“阿门”落下,他也没等到想见的人。
埃文垂下眼,掩去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也许那位猎人根本不曾将他的话当真,又或许将他当成了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他压下心头那点涩意,沉默地完成所有仪式,又独自在空荡的殿堂里祷告片刻,才拿起抹布与圣水桶,依照吩咐去打扫侧廊尽头那间少有人用的小祷告厅。
推开沉重的木门,埃文看到灰尘在从高窗落下的冷光中飞舞。
而就在这寂静与尘埃之中,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伫立在狭小的空间中央,仰头注视着上方那尊受难的耶稣圣像。
埃文呼吸一滞,认出了那个人。
在祷告厅待了有一段时间的卫亭夏听见开门声,却没有回头,仍然仰头注视着圣象表面的雕塑泪痕,低语在石壁间显得格外清晰。
“埃文神父,我一直在想,吸血鬼这样的存在,是否也在蒙受上帝的默许?”
埃文完全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将门带上,不愿打扰这近乎亵渎又无比严肃的静谧。
可就在这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他身侧悄然伸出,稳稳按在了门板上,阻止了他关门的动作。
埃文惊愕地侧过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是一个身材极高的东方男人,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五官深刻俊美,却透着一股非人的阴郁。
埃文从未见过他,可就在视线相接的一刹那,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掐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凝视着他,然后动作缓慢地将身后的门锁上了。
整个过程中,埃文一直死死盯着燕信风的脸,死亡的阴影扑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瞳孔放大,呈现出一种濒死的颤抖。
他不认识燕信风,但他看出了燕信风的种族。
从阴影中诞生的怪物,为什么能走进上帝的领土?
卫亭夏转过身,恰好看见了埃文眼中的恐惧。
他责怪般瞥了燕信风一眼,拍拍埃文的肩膀。
“没关系,他是我朋友。”
他试图安抚埃文的情绪,燕信风则绕过他们俩,径直走到了祷告厅的第一排,在靠边的木椅上坐下,像卫亭夏那样凝视光下的圣像。
埃文惊魂未定,看到燕信风的动作以后更是猛吸一口气,缓了好一阵子才能说出完整的话。
“这、这是教堂……”
他用力抓着卫亭夏的手臂,“它们不应该出现。”
卫亭夏把他拖到椅子上坐下,漫不经心地安慰:“显然他出现了,世界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神父。”
埃文浑身哆嗦着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看了燕信风一眼,又连忙收回视线,确定卫亭夏的皮肤是温热的以后,他才重重喘了口气。
“你是卫亭夏,对吧?”他再次确认,“那个刺杀亲王、让他沉睡的猎人。”
坐在前排的受害者闻言回头望了一眼,接触到了他的视线以后,埃文浑身哆嗦,很想就地昏倒。
卫亭夏尴尬笑笑,当着燕信风的面应下这个名号:“是我。”
“太好了!那他呢?”
他是那个被我刺杀的亲王。
卫亭夏面色不改:“他是我的好朋友,他支持我做这些事情,我能从北原出来也多亏了他。”
“原来是这样!”
埃文连连点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些许,手指却仍无意识地抠抓着臂膀。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后压低声音急促说道:“我觉得……教廷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卫亭夏顺着他的话问。
“我在花园的角落……发现一只死去的兔子,”埃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脖子被咬穿,血被吸干了,因为我刚来不久,平时主要负责打扫和整理,所以只有我看见了。我没敢声张,悄悄把它埋了……但之后,我就发现有好几个神父再也没出现过……”
他越说越急促,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显然被吓坏了。也正是因此,他听说卫亭夏来到卡法,才决心冒险一试。
教廷里有被咬死的兔子不稀奇,燕信风前几天才刚说教廷里也有附庸,只是卫亭夏没想到蛛丝马迹暴露得这么快。
是因为计划太急躁,露出了破绽,还是本来就是这么随意,只不过直到现在才有人戳破?
“你还发现了什么?”卫亭夏问。
“嗯……”
埃文沉思许久,“修女唱诗团最近在编新的曲子,招来很多小孩子,这个算不算?”
不一定。
卫亭夏和燕信风对视一眼,燕信风站起身,朝他们这边走来。
唱诗团每年新编几首曲子是惯例,儿童唱诗更是惯例中的惯例,没有什么问题,但也不能轻轻放过。
对视结束,卫亭夏自觉没什么想了解的了,于是微微倾身,盯着还在等他说话的埃文。
“我明白了,所以这是你的私人委托吗?”
埃文怔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像只能这样了。”
“我很贵的哦。”
卫亭夏笑眯眯地说。
一旁的燕信风终于听不下去,走过来伸手一把将卫亭夏扯起,语气冷淡:“我们知道了。”
卫亭夏摇摇晃晃地靠住他的肩膀,冲着埃文伸手:“感谢你的委托,我们会尽力帮助你的。”
埃文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
就在皮肤接触的瞬间,一种奇妙的力量顺着两人的皮肤接触,窜进了埃文的身体,那种感觉像是冬天走出温暖的房间,迎面吹来的第一口冷风。
埃文打了一个哆嗦,猛地把手抽回去,眼神惊疑不定。
可卫亭夏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被燕信风拽着离开,出门的时候还有闲工夫半偏过身体,向他挥手告别。
门关上了,埃文重新提起水桶,看看圣母像,又看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
……
离开祈祷厅,燕信风把卫亭夏拽进一条偏僻走廊,两人最后停在阴影里。
卫亭夏笑得眉眼弯弯,佯装不知:“你是生气了吗,殿下?”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燕信风反问,“我会因为你和一个神父调情生气吗?”
所以就是生气了。
卫亭夏哼笑两声,踮脚在燕信风嘴角亲了一口:“别生气啊……”
他明显是在逗人,亲完就要跑,被燕信风拦着腰抱回来,又装模作样地抬手,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行,”卫亭夏说,“在神的眼皮子底下,我有点害怕。”
叫燕信风为公主的时候不害怕,和他上床的时候不害怕,在他沉眠的时候不害怕,现在要亲一口,反而害怕起来。
燕信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顺着卫亭夏的意思后退一点,等他放松警惕,将手挪开,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卫亭夏的断眉处咬了一口。
白皙的皮肤上浮出通红的牙印,并且有快速扩散的迹象。
牙齿落下的瞬间,卫亭夏只觉得有一股细麻的电流顺着眉毛往全身窜流,身体本能后退,抬手捂住了眉毛。
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眸在光下似乎泛着水光。
一个两个都有病,是吧?非得咬他的眉毛。
“殿下,”他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你是蝙蝠,不是狗。”
别乱咬。
“骂我是狗?”燕信风挑眉。
卫亭夏继续假笑:“哈哈,怎么会呢,这只是一个比喻。”
俩人躲在阴影里拉扯,正当卫亭夏准备义正言辞地拒绝燕信风在神圣场合实施的性骚扰时,一段优美的琴声忽然从不远处飘过来。
紧随着琴声而来的,还有儿童吟唱的稚嫩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埃文提起过的,教廷的修女唱诗团正在筹备新的音乐。
卫亭夏拉住燕信风的手臂,循声走去。
穿过一道爬满藤蔓的拱门,他们看见一座浅白色的小礼拜堂静静立在庭院尽头。
那是一栋并不起眼的建筑,灰顶白墙,外墙有些斑驳,石缝间钻出几缕青苔,门口还放着一盆未开的白色玛格丽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