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过卫亭夏递交上来的所有证据以后,他确实愤怒了一段时间,但随即所有情绪沉入水中,没有继续显露。
片刻后,陆文翰指节敲了敲摊在书桌上的那些文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卫亭夏,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些往来记录,源头干净吗?”
他还是心存怀疑。
见此,卫亭夏微微躬身:“这些是通过海外几个独立的公司交叉核验的,路径绕了几道弯,最终都指向二少爷暗中控制的一个离岸空壳。表面看是正常的,但经不起细推。”
他顿了顿,适当地留白,“这笔钱确实来得蹊跷,不过……也未必就是二少爷他有意……”
“哼,”陆文翰发出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眼神里透出几分疲惫和讥讽,“这小子,这些年心是越来越野了,胃口也大了不少。我还没老糊涂,看得出来。只是没想到他的手敢伸得这么长,伸到自家生意上!”
卫亭夏适时地沉默下来,不再为陆明辩解。
陆文翰到底是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最初的震怒过后,情绪已收敛得滴水不漏。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这几天辛苦你了,能把这些东西挖出来,不容易。”
卫亭夏道:“还好。前几天路上那一下,吓得我到现在精神还绷着,一直精神到现在。”
他轻描淡写,却明摆着把陆明前几天派人袭击他的事情又告了一状。
陆文翰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哼笑一声,带着点长辈看待小辈争斗的意味。
“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会给你个交代。”
“好的。”
然后陆文翰话锋一转,又添上几分看似公允的调和,“不过小夏,他好歹是我儿子。年轻人难免行差踏错,你也别太跟他计较,得饶人处且饶人。”
卫亭夏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陆文翰瞧出他那份平静底下未消的火气,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我听着,那天晚上跟你一起的,是那个叫燕信风的年轻人,是吧?”
卫亭夏点头:“是他。”
陆文翰似乎来了点兴趣,向前倾了倾身,状似无意地问:“这小子……怎么样?”
“挺好的,”卫亭夏假装回忆,“个子高,有脑子。”
这两个词凑一起没什么问题,可陆文翰听了以后,脸上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你挺喜欢?”他接着问。
陆文翰知道他俩的事了,卫亭夏并不意外。
这几天他做的很过火,闹到了很多人面前,更别提昨天还让燕信风开车来接,把张总介绍给了他,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卫亭夏抱着什么心思。
况且燕信风确实好看。
卫亭夏一点都没犹豫,“是挺喜欢。”
“那既然你喜欢,那就往上升点吧,”陆文翰随意道,“该走的程序走一遍,想往哪安排全随你,不过有一点——”
他隔空点点卫亭夏:“查清楚再安排,别什么不干不净的人都放进来。”
这是他对卫亭夏的补偿,补偿陆明不会受到很重的惩罚,补偿卫亭夏接下来还得和这个想杀他的人共事。
卫亭夏坦然接受。
离开庄园时,他在一条弯折走廊里遇见了陆夫人。
她不弹钢琴了,脸色也没有了之前那么淡定,0188监测后说她心跳过快。
怎么突然就慌了?
卫亭夏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刻意朝着她走近几步:“夫人?”
看见是他,陆夫人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强自镇定:“你要走了吗?”
“是,差不多都汇报完了。”卫亭夏笑着说,“过来问个好。”
“你向我问好?”陆夫人细眉半挑。
“是,顺便说一下,您前几天让我安排进公司的那个人闯了不小的祸,把对公u盘带回了家,差点闹出大乱子。”
卫亭夏笑眯眯的,轻声细语道:“后来公司要报警了,他才说u盘不小心拿回了家。”
陆夫人的脸色变了。
这种丢人事,卫亭夏自己按下就好,非要拿到她面前说,摆明了是不想让她脸上好看。
她的声音冷下去:“你想要什么?”
卫亭夏摇头。
“我没想要什么,”他说,“只是跟夫人说一声,免得后面出了什么事情,我不好交代。”
陆夫人听到他这么说,冷笑一声,扭过头看他:“人现在是在你公司里出的错,难不成还要我来负责?”
卫亭夏摇摇头:“当然不是要您负责。”
他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就是觉得,这人其实有点小聪明,胆子也挺大。放在我那边法务部天天看合同,有点浪费了。”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看着庭院里的景观,像是突然想到个主意。
“要不,让他去港口试试?那边情况杂,正需要这种敢想敢干的人。”
港口现在是陆明在负责,以后估计也是。
“不行!”
陆夫人拒绝得又快又硬,几乎没经过思考。
卫亭夏转过头,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港口那边正缺人手,怎么不行?”
话一出口,陆夫人自己也僵了一下。
其实话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拒绝的太快了,像是早就想好不能让人去港口,明显心里有鬼。
可话已经甩出去了,不能收回,她只能板起脸,口气强硬地找补:“我把他放哪儿,他就在哪儿待着!你用就行了!你是给陆家做事的,把手头的事办好最重要,别的事少操心!”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好像卫亭夏给他们干活,就是把自己卖给他家似的。
但即便她这样说,卫亭夏也没生气,爽快地点点头:“行,您说了算。那我先走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就沿着长廊离开了,步子迈得轻松,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闲聊。
陆夫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用力攥紧了手指。
她知道刚才自己反应过度了,肯定被卫亭夏看出了什么。
一阵风吹过走廊,她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回去的路上,0188负责开车,它和卫亭夏讨论起刚才的事情。
[听到你提出把人调到港口,她的心率升到135,视线也出现偏移,这是心虚慌乱的表现。]
“我看出来了。”
卫亭夏降下车窗,让风吹进车厢。“她本来在花房弹琴来着,突然就跑到了走廊那边。”
[这意味着任何事吗?]0188不懂。
“可能,”卫亭夏没把话说死,“也许她跟自己的继子有什么关系,所以得知出事的是陆明以后,便着急忙慌的想探听点消息。”
[哇,]0188发出感叹,[会是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合作关系吧。”
所以往卫亭夏所在的公司放人,也可能是合作的一部分。
一家子为了钱和权利勾心斗角,已经可以写部小说了。
透过后视镜,卫亭夏看到跟在他们后面的四辆保镖车,忽然就想起昨天的事。
“你跟燕信风聊什么了?”
0188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早晨起床,他趁我没醒过神来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出过车祸。”卫亭夏说。
他到现在都记得燕信风的眼神,他措辞异常严谨小心,努力不引起任何误解,但卫亭夏很确定,燕信风当时想问的是——沈关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确定我没有出车祸,]0188说,[我现在很健康。]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回答他的。”
然后燕信风的表情就更怪了,但他没有接着问,而是很快就离开了。
所以卫亭夏把问题重新抛给0188。“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想和他做朋友,]0188如实相告,[我从来没有跟主角成为过朋友,但是我希望我们可以。你觉得很不正常吗?]
“没有啊,”卫亭夏不明白了,“我还专门在他面前夸过你。”
[我听到了。]
所以燕信风到底哪根筋没搭对?
卫亭夏百思不得其解,决定下次找个机会问一问。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0188问。
卫亭夏给了它个地址:“我们去和法外狂徒聊一聊。”
关押那伙歹徒的地方同样也位于港口,但那是属于卫亭夏的私人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