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担心燕信风恢复后有副作用,但手刚挥了两下,燕信风就忽然抬手,钳住卫亭夏的手腕。
刚恢复些血色的面孔骤然褪成惨白,燕信风紧紧攥着卫亭夏的手腕,低头凝视那截缠着绷带的手臂。
卫亭夏本以为接下来他会关心伤口或者提出疑问,可他没想到,燕信风的第一句话是——
“我们不能放他们走。”
“……”
卫亭夏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之前让周楷他们撤离,是因为所有人都认定燕信风必死无疑,卫亭夏留下肯定也是陪葬。
可如果燕信风如今完好无损地回到基地,必然会引起层层审查与猜忌。到那时,卫亭夏的身份与能力,就再也无法遮掩了。
见卫亭夏明白了自己的顾虑,燕信风又往前倾了倾身:“要么我们永远离开,再也不回去,要么就只能——”
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决绝已昭然若揭,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0188很敬畏:[他要为了你做坏事!]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卫亭夏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贴上燕信风的额头,像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低低开口:“你愿意这样为我着想……我很感动。”
燕信风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可紧接着,卫亭夏的话音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压住了所有躁动不安的念头:“但你现在不清醒。”
闻言,燕信风脸上的表情更难看。
他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神里某种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把将背包甩到肩上,声音沙哑。
“走,我们回森林看看。”
卫亭夏皱着眉紧盯他,总觉得此刻的燕信风有哪里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缠绕在心头。
但他没再多问,只是抬手一挥,那些将四层死死封住的藤蔓开始缓缓收缩退散。
不久后,楼梯口重新显露出来。
燕信风率先迈步,冲下了楼。
研究院外是天光大亮。
自从四层那具诡异的丧尸死后,原本在楼下徘徊的尸群竟然全都消失了踪影。根据地上拖拽的血肉痕迹判断,它们都离开了城市。
燕信风没有费心去追踪这些痕迹,他直接绕到研究院后方,找到一辆停在最角落的越野车。
撬开车门后点火踩油门,将车稳稳开到卫亭夏面前,等卫亭夏爬上车,他二话不说,猛打方向盘,随即驾车冲出了城外。
出发之前的行动路线都是计划好的,燕信风很清楚周楷他们的撤离路线,一路上毫不停顿。
卫亭夏抓住扶手侧脸看过去,窗外流动的光影打在燕信风侧脸上,折射出一种近乎冷铁的坚硬质感。
……
车辆驶离基地约莫半小时后,燕信风猛地踩下刹车,将车悄无声息地藏匿在一处断墙的阴影之后。
卫亭夏摇下车窗向外望去,果然在大约一公里外的地方,看到了一点隐约的亮光。
那是周楷他们的临时营地,因为距离尚远,加上燕信风刻意隐蔽,对方并未察觉。
卫亭夏坐回副驾驶,看向身旁沉默的男人:“你要干什么?”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转身从后座拉过自己的背包,在里面翻找片刻,取出一个类似平板显示屏的装置。
一番熟练操作后,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不断旋转的圆环。圆环转动了三圈半,随即发出滴一声轻响。
卫亭夏看到屏幕上跳出了“连接成功”四个字。
紧接着,屏幕画面切换成一张电子地图,一个绿色的光点正在地图上规律地闪烁。
“你在车上安装了定位器?!”
卫亭夏不可置信。
“是。”燕信风没有否认。
他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操作着,固定住定位信号并加强连接,声音没有太多波澜,“以防万一用的。”
究竟是怎样的万一,会让他需要在自家队员的车上安装定位器,而且还是这种需要近距离才能激活连接的隐蔽装置?
卫亭夏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一点也不想深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待信号彻底稳定,确认不会轻易断开后,燕信风将平板随手扔回后座,干脆地倒车调头,驶离了这片区域,没有再向那点亮光投去一瞥。
这次侦查任务原定持续半个月。燕信风牺牲了,自然会有新的队长顶替上去,队伍的行程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只要定位器不失效,他之后总有办法找到他们。
而现在,他们有更麻烦的事情必须去做。
第164章 怨悔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迫感。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模糊景色, 耳边是0188梳理数据的电子音。
[他死亡的时间很早,]0188汇报,[根据信息残迹判断, 他踏上这片陆地后不久就遇难了。能进入你的森林,纯属意外。]
“那我当时在做什么?”卫亭夏问。
他其实更想问那时的我存在吗,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幸好0188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我认为你已经诞生了,但可能正处于意识重塑或模糊的阶段。总之……他死得很快, 你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死在森林里的人很多。
不是谁都有燕信风那样的好运, 能恰好被藤蔓救起。绝大多数闯入者, 进入森林以后不是困死其中,就是被追来的丧尸咬死, 很少能掀起波澜。
卫亭夏沉默片刻, 道:“再让我看看他具体的位置。”
0188没再多言,只是在屏幕上调出一张地图。
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标记在靠近中央的区域, 那就是罗雪樵尸骸所在。
只一眼,卫亭夏就认出了0188曾提过的那棵不认识的树究竟是什么。
他伸手拽了拽燕信风的衣袖。
等燕信风看过来,卫亭夏轻声问:“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树上睡觉的事吗?”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
卫亭夏继续道:“如果我说, 他就在那棵树底下……你会是什么感觉?”
燕信风还是没有说话, 脚下的油门却再一次踩紧,越野车发出一声轰鸣,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盯着他的侧脸,卫亭夏若有所思。
那就是很糟糕了。
越野车如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在荒芜的公路上咆哮疾驰。
一路上,不断有零散的丧尸从暗处扑出, 却都在触及车身的瞬间被狠狠撞飞碾过,只在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留下大片粘稠的黑血与碎肉。
当车辆最终停在森林边缘时,两侧车窗已糊满浑浊的血污, 几块破碎的皮肉仍黏在窗框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卫亭夏推门下车,燕信风早已背着包在一旁等候。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眼前这片阔别已久的密林。
一股熟悉的力量开始在卫亭夏体内苏醒流动,如同沉睡的河流再次奔涌。
这是他与森林之间久违的连接。
自从卫亭夏与森林彻底剥离,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呼唤。
“走吧。”
他拍了拍燕信风的肩,声音很轻,随后率先迈步。
燕信风沉默地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合而为一。
就在他们踏进森林阴影的刹那,一股狂风呼啸而来,卫亭夏脚步一顿,微微弯腰,手指用力按上额角。
“怎么了?”
看出不对,燕信风立刻从身后扶过来。
“没什么,”卫亭夏闭了闭眼,“只是太久没回来了。”
他从这片森林中诞生,曾与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紧密相连。如今骤然回归,过于庞大的信息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努力适应着这久违的冲击。这时,森林深处传来了细密而连绵的窸窣声,像是无数枝叶在悄然舒展。
燕信风循声望去,眉头微蹙,低声道:“其实你不该……”
话未说完,卫亭夏反手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他头也不回地说,“没有我,你早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燕信风在他掌心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卫亭夏慢慢收回手。
他其实明白燕信风为何如此反常。从感染发作到濒死挣扎,再到奇迹般苏醒,整个过程不过五个小时,可这五个小时带来的冲击,恐怕五年都难以消弭。
卫亭夏觉得自己能理解。
于是,当两人朝着森林更深处行进时,他试着提前宽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