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花沐浴露的香气由远及近扑过来,盖过了饭菜味道。
江凡嘴巴一鼓一鼓,抬头去看站在他面前的人。衣服是小了点,原先的七分裤只到他膝盖还要往上的地方,但还好都不至于到紧绷的地步。眼睛沿路从上往下看,携带橙花香气的人突然说:“内裤小了。”又补充:“特别紧。”
江凡的眼睛停留在程明非的胯骨上,默不作声地收回,低头夹了菜继续吃饭。
程明非看江凡低着的头,发旋很小很圆,头也很小很圆。
见人不说话,他在对面坐下了,却没先拿起筷子吃饭。
他盯着眼前两盘菜,一盘红彤彤的,另一盘是一坨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是什么菜系,也看不出菜在被端上桌之前长什么样。
只有白米粥他是认得的,不过很稀。
原本想为沐浴前、自己对江凡的冒犯发言道歉,可如今他更关心江凡的体检报告,味觉是否一切正常。
不算上今年刚回国的小半年。程明非未满16周岁时出国,在英国念书生活了近十年,白人饭尚且食物明了、能下咽……他实在没从这两盘菜中看出江凡的求生欲。
对面人太久没提筷吃饭,江凡疑惑地抬头看一眼。他看到程明非欲言又止又无从下手的表情,自己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
有什么不妥的?他做的是糖醋鸡蛋,油煎紫茄子。
吃完,他喝了口粥,吞下后平静地对程明非说:“我没下毒,你放心。”
程明非看着他吃,思考了一会,提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黑乎乎的品尝起来。
没多久,他端起碗里的粥,喝了米汤。
太咸。
又夹了红彤彤的一块,入口,再次喝了一大口米汤。
太甜。
他又吃了几口,把碗里的白米粥吃完了,抽起纸巾擦了擦嘴巴。想到食客不称赞厨师是不礼貌的行为,程明非沉吟片刻,斟字酌句道:“谢谢款待,我吃饱了。江凡,你的厨艺很有个性,味道超越人类认知。”
噼啪一声,室内的光全部暗了下来。
一道闪电劈在两人之间的岛台上,让黑暗的客厅有了短暂的光亮,借着这光,程明非看到江凡雪白的脸上,浮现出“这人怎么这么讨厌”的脸色。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的让地面震了震。
“你的嘴巴可以只用来吃饭吗?”江凡说:“我不需要你的点评。”
程明非静了一瞬。他自认嘴下留情,已经斟酌、挑拣出适用的字句,甚至因为先前冒犯生出的愧疚,对江凡厨艺的称赞都做出了欺骗自己味觉的行为。如果家里的、外面的厨师做出这种色香味俱无的菜肴,程明非下一秒会让他对死去的食物道歉并建议厨师刀工可以用在园艺上,但不要再亵渎食物了。
可即使这样,江凡好像也对他有意见。
他决定不再为自己辩驳什么,只能在雷声中不明所以地说:“好吧。”
江凡不再理睬他,打开手电筒找秋天,把被吓到躲在窗帘底下的秋天抱在怀里。
再看手机,网络和信号都没有了。
他习惯了,基本上有台风,村子里就是会短暂地失去信号,等台风过去,再大概过两三天就好了。
不能再浪费手机的电。江凡走到书桌旁的抽屉,拉开寻找里面的蜡烛和打火机,他拿出五个圆滚滚的蜡烛,咔嚓一下,秋天抬爪就要玩火,吓得江凡立马把打火机关了。
身后有脚步声停住,江凡转身,程明非把他手里的蜡烛和打火机拿过去,点亮了其中一个蜡烛。
江凡便说:“这些都点了,客厅放两个,浴室放一个,厨房放一个,另一个我要放卧室。”
程明非说好,点亮了一个就放一个,江凡抱着秋天亦步亦趋跟在旁边,跟程明非说要放在哪里。最后一个蜡烛,程明非站在江凡的卧室门口把蜡烛点亮后,递给了江凡。
江凡握住冰凉的烛身,盈盈烛光跳跃闪烁。他抬头看着距离门口两步之遥的程明非,看着倒映在程明非清澈瞳孔里的橙色火焰,感受着因火燃烧而逐渐变热的烛身,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把自己困在家里太久了,产生了所谓的不喜欢和外人交往的抵触、又因今日天气不好、出门太久等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嫁接到了本身也无辜的程明非身上。
仔细想来,程明非其实没有做错什么,他会让他先救猫,会揣测他的想法、把他列为第一收养选择人,也会握着他的手怕他滑倒,只是说的话有时莫名其妙。
“对不起。”江凡是反思到自己有错就认的人:“吃饭时我不应该那样对你说话。”
他说完,走进去把蜡烛放在空无一物的不锈钢烛台上,原本白色的墙壁变得温暖。再回头走出去,程明非还是站在那个位置,对他笑着说:“没关系,我没有因此怪你。”
江凡也对他笑,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雷声已经停了有一会,他往前走,把秋天放在简易猫窝里,起身,就听到还站在原地的程明非说:“抱歉,我沐浴前问你的话很冒昧。”
江凡经过他,也对程明非说没关系。他要去卧室拿换洗衣物和给程明非晚上睡觉盖的薄毯。
“我在英国念书时,身边有几对是同性恋的同学或者朋友。”程明非倚靠在门外的墙上说:“2014年英国部分地区同性婚姻已经合法,那一年我已经17岁,在英国的成长环境都是比较开放的。自然而然,同性恋在我眼里不是禁忌话题。”
“但是无法否认的是,在我的成长环境中,”江凡把找到的换洗衣物随手丢到床上,“同性恋依然是饱受诟病的、不正常的群体。”
程明非说:“我不这么想。”
江凡停下了抽毯子的动作,转头看向程明非。
他心里想的有很多。
少时他也不这么想,但经历的一场、两场人生巨变,让他的人生彻底翻船,失去方向,更让他知道年少无为的深刻。许多人并不会因为他怎么想、他不怎么想就因此改变。
然而幸好,他是即使翻了船,也能在海上抓住破碎浮木煎熬活下来的人。
长大后,周围的环境渐渐地有所变化,好像人们对同性恋更包容了,好像同性恋不再是难以启齿的词语。江凡似乎也跟着一个一个曾经被“异类化”的同性恋过了这道“独木桥”,抵达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但江凡却不再有跳入爱河的念想,所以也就不再向别人提及或确认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
他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约莫有十秒钟没人说话,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秋天的呼噜声。
江凡继续抽毯子。因为不常用,被他塞在了折叠区的最底下,如今要完整抽出来,还得让上面的衣物不倒,是需要些功夫的。
而程明非似乎意犹未尽,问他:“你怎么想?”
江凡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太敷衍,程明非并不是一个戴有色眼镜的人。
“我和你一样。”他说。
毯子终于被抽出来了,很完美,上面叠着的衣物也没有倒。
江凡右手拎着毯子,左手捡起床上的换洗衣服。抬眼一看,程明非还是那个姿势,可表情却像在沉思些什么。
很莫名地,江凡右眼皮突然重重一跳。
不妙……程明非在思考。
他轻快而迅速地绕过程明非,而在他到达客厅时,程明非忽然叫住了他。
“我八成确认……”程明非说。
“不准说话!”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摇摇烛光中,江凡看程明非眨眨眼睛,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他终于耐心告罄,把右手的毯子狠狠砸向程明非,咬牙切齿地说:“滚去洗碗!”
第4章
昨夜里台风作祟,声响嘈杂,风雨淅淅沥沥,程明非依然缓缓而规律地进入梦乡。
清晨六点钟,鸟雀先醒,叽叽喳喳仿若控诉台风入侵暖巢,程明非苏醒过来望着天花板几秒,顺便松了松筋骨。
他从沙发上缓缓坐起,身上的薄毯滑落到腿上。四处张望,门外的窗边站着一个发呆的人。
台风好像已经过去了,帘外的天还阴着,天空犹如覆了薄薄一层雾。院子里种了一棵程明非不认识的大树,江凡手肘撑在窗台上侧站,身穿米色的家居服,头发在后脖颈扎了低低的马尾,露出玉石一般的肌肤。细长的烟夹在他手指上,风吹帘动,程明非看见江凡颊前的碎发抚过他的耳垂,空烧着的烟灰飞到了他的手背上。
窗边人在透明烟灰缸中抖抖烟灰,又抬手送进嘴中吸了一口。程明非看见他红润的的唇张开合上,不久,薄唇赶出一簇白烟。
猫被抱着坐在了窗台上,受伤的那只脚胖得很明显,虎头虎脑地伸出前爪要去抓住缥缈的烟。
不忍打扰这幅画面,程明非趴在沙发背上看。
天色慢慢变透亮了些,程明非扭头去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半有余。
在江凡又点了一根烟时,程明非起身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