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凡走到路边,停了一会。等到程明非也跟了出来,他捏着兜中的烟盒,约晚上见面谈事的话还没说,程明非脱口就问:“江凡,你能不能别喜欢那个人?”
“……你能不能别说话?”江凡道:“我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是没能说出口。
程明非的眼睛像一汪井水,湿润而幽黑得不见底,一丝不苟的皮下却撕裂出一些不合理的情绪。他语气委屈地说:“我不问了,你不要对我不耐烦。”
“我晚上再跟你谈。”江凡放缓了语气:“现在我要先回去睡一下。”
程明非关切道:“不舒服吗?”
江凡淡淡“嗯”了一声。
“我陪你回去。”
“不了。”
程明非静了几秒,说“好”。他又成为站在夕阳里目送江凡的人,这次江凡没有回头。
“怎么回事啊?”贺木木靠过来,接着是另一个女人和小孩,几人排排站张望那背影,贺木木满脸疑惑:“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程明非回神,转头看站在旁边的两个女人一个小孩。听到贺木木这么问,他看向年轻的女人,“你没说?”
年轻女人晃着手机,急道:“我说了呀。我说我拍了那俩养眼帅哥的照片发给你,力捧他人怒踩你,然后本来借口工作忙、不来找我们玩的你突然问我要了地址,‘蹭’一下就过来了,消息都不回我,你过来我不也吓了一跳。”
工作忙不是借口,程明非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到h市公司办公,下午刚下飞机他就直奔过去处理工作,方便晚上和江凡见面。
但他没想解释,他拉开车门,对贺木木说:“就是这么回事。”
贺木木拍他手臂一巴掌:“我问的是这个事吗?!徐萱跟我打哈哈,你也敷衍我,你们‘爱恨情仇’的,怎么看都不简单好吧。”
几人上车,叫徐萱的年轻女人大喊冤枉:“我哪里有打哈哈,我说的就是全过程,不信你自己看聊天记录。”
“不是。”贺木木感觉信息过载,脑子好像要炸了,她问后座的徐萱:“你不应该吃醋吗?这次我们国外玩完回a市,就是如鸿她们安排你们相亲的啊。”
徐萱对驾驶位的程明非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本来和程明非约好,要一起在长辈面前说清楚的啊,我妈和鸿姨这俩闺蜜怎么安排都没用,我又不喜欢程明非这种无情无义的人。嘿嘿,我喜欢戴帽子那种类型的。”
程明非立马回头怒瞪她:“不准喜欢!”
车辆在热闹声中启动了。贺加贝在后座吃着抹茶小蛋糕,懵懂地开口说:“那个戴帽子的哥哥好漂亮。”
“对咯。”徐萱点了点贺加贝的鼻子:“姐姐的眼光好吧。可惜了,竟然不是直男。天杀的!我为什么总是喜欢上gay!”
“等会等会……”贺木木加速处理中,回味过来同程明非确认:“明非,你是gay?之前一直没发现啊,难道就是刚刚的事情?”
贺加贝添乱道:“妈妈,什么是给?”
“就是男同性恋。”贺木木坦然但思索道:“你看啊,爸爸是男人,妈妈是女人,妈妈和爸爸不同性别,我们相爱了就是异性恋。如果是男人和男人相爱,那就是gay哦。”
贺加贝聪明得很,她举一反三,很得意地说:“哥哥是男人,帽子哥哥是男人。哥哥如果和帽子哥哥谈恋爱,那么哥哥就是男同性恋,哥哥是给!”
徐萱笑得直拍座椅。贺木木总觉得逻辑上好像是对的但又不太对。程明非适时出来插话:“我送你们去机场。”
贺木木看着程明非冷冽的侧脸,忧心忡忡。毫无疑问的是,这个消息足以引爆程如鸿。她想了想,提醒着说:“明非,如鸿接受不了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会劝她,你也给她一个慢慢接受的过程。”
“我不需要她接受。”程明非不甚在意:“我认定了就是认定了。”
徐萱不嫌事大地吹了口哨:“呜呼,我看好你们哦。”
贺木木惆怅地说:“你们母子这心结,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开。一个个拧得跟犟驴似的,好好说话都费劲。”
“不说了。”程明非不想再谈程如鸿。
贺木木也就闭口不再谈。
第20章
傍晚六点,江凡关掉了闹钟,迷迷糊糊起来洗脸换衣服。
秋天软乎乎地躺在沙发上和他撒娇,江凡给秋天开了罐头,直到秋天吃完,他才洗了手打开手机查看消息,程明非没给他地址,反而五点多时和他说在门口等他。
江凡开了门,看到程明非倚靠在门口边的墙上,他闻到从程明非身上散发的似有若无的香气,像某款花香气味很淡的香水。
“地址给我就好了。”江凡摁了电梯:“我可以自己打车过去。”
“没关系。”程明非扬着唇角,说:“等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两人走进电梯,直到到了停车场都缄默不语。上了车,程明非问:“你怎么不问我要去哪里了?”
“……都一样。”江凡本意是要把分界线划分好,想想哪怕是去哪个公园坐坐都能说清楚,不太在意地说:“走吧。”
程明非说“好吧”,车启动了,开了一段路,江凡听到他的呼吸声,才意识到今天车里竟然没有开音乐。他看着窗外的眼睛挪到程明非身上,程明非似有所感,也看过来对他很静地笑了笑:“江凡,你看我了。”
于是江凡又把头转向窗外。车停在斑马线前,他看行人匆匆来又去,被拂起的尘埃不知目的地,仿佛自己也是其中孤零零的一粒漫游于空中,心口漫上无法言说的情绪。
“你不要对我生气好吗?”程明非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歉疚委屈。不知是不是江凡敏感,那语气的妥协好像很浓,让他不自觉又在皮椅里缩了缩。
“我没生气。”江凡缩到舒服的姿势,说:“今晚约你就是需要把一些事情跟你说清楚。你先专心开车。”
江凡怎么也想不到,程明非会把晚饭订在中心的空中花园餐厅,他听林家瑞说过这家很难预约。
门童前来泊车,又有人来领路,江凡深呼吸进了电梯。到达最顶层,全场除了他和程明非,一个客人都没有。暮色四合,里厅灯光暧昧昏黄,只有露台外边缘的一桌上闪烁着烛光,香槟布桌,鲜花插瓶。小小一隅,即使在冬日,周围竟也被团团鲜花拥簇,美不胜收。
江凡停住脚步,程明非走了两步发现人没有跟上来,便又退回去,微微弯腰问:“怎么了?”
江凡皱眉问:“这是什么意思?”
“吃晚餐。”程明非对他笑。见江凡还是不动,便虚虚握住了江凡的手腕,将人带到桌前,又为他推椅落座。
“饿不饿?”程明非问。
江凡沉默地看着程明非,发现那股无法言说的情绪呛住他的喉口,让他说不出话。
悠悠钢琴声传来,江凡才有置身于浪漫场景的实感。默然良久,直到程明非取一份切好的牛排放到他眼前,江凡才抬眼看程明非,眼神说不清是不是纯粹的怒气:“你不是有相亲对象吗?”
“是有。”程明非正经道:“但是我和她不会在一起,也不会结婚的。”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下午见过她,就是齐肩短发的女生。今天是我说错话让你不开心,所以没有机会为你介绍。另一个卷发女人是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贺木木女士,已经离婚了。最小的女孩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贺加贝。”
“……”江凡吞了口空气,哑然道:“……为什么?”
心中的预想成真了。此时此刻,不同于青川与他表白时感到的荒谬,他只觉得很奇怪,心里第一想法竟然是,他要怎么说清才能把对程明非的伤害最小化。像没伞的人在滂沱大雨里奔跑,被雨淋湿全身却无法怪急雨,只是怪自己没带伞,还需要到处找可以躲避大雨的地方。
青川今天和他说“早知道”时,他想,人生是没有早知道的。可换到他自己经历这些事情,他也想说“早知道”,早知道不要约这顿晚饭,早知道在提出要谈谈的时候直接电联说清楚,早知道全力抗拒程明非的靠近,早知道最初就承认他是同性恋,早早围筑好属于自己的安全区。
否则问题也不至于到如此复杂的地步,本来一句“我就是同性恋”就能解决的事情,现在却要绞尽脑汁、小心翼翼地斟字酌句,只是希望不要因为自己的问题伤害到程明非。
“据她所说,离婚是因为我素未谋面的爷爷。”程明非说:“至于相亲对象,当然是因为我不喜欢她,所以不可能会和她结婚。”
他好像不太懂江凡的难受和纠结。摇摇烛光盈润他的眼睛,江凡脑海闪过很多画面,又定格在跨年夜那晚的烟火下,程明非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狂热、纯粹,像抚摸、像拥抱、像亲吻,像烧不尽的野火,让纯黑深沉的瞳孔也变得生动,也让此时的江凡生出被灼痛后想立刻后退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