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雪花落在江凡眼睫上,他被冰得颤了下,眼睫冰凉,雪花融化得不快,他伸手轻轻揉了揉眼睛。忽而有烘人的温暖靠近他,又有柔软的面料地贴着他。眼睛上还有湿润的凉意,使他看到不太真切的、朦胧的程明非。
“你还说我。”程明非小声嘟囔,把围巾绕在江凡的脖子上,自己的脖子便空荡荡了,他问:“等很久了吗?”
围巾上有残存的热温和气味,江凡垂眼看了看,深棕色的。他脖颈处的血液很快便重新匀速暖热地流通,再抬眼看,程明非头发上落了不少白雪,眼睛弯弯的,很满足地看着他。
“……没多久。”江凡的眼睛终于看得清了。
“车上坐坐。”程明非说:“我给你带了热牛奶,喝一点吧。”
江凡跟着上了车,接过程明非递来的热牛奶,慢慢喝下几口,四肢末端的冰雪也逐渐消融。程明非的视线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外面冰天雪地,他赤诚热烈得好似能赶走江凡周身的寒气。
江凡放下牛奶,瞥他一眼,张嘴两次,问道:“你怎么就被赶出家门了?”
程明非少有的犹豫,说:“还不能说,以后找到时机了会和你说。”
江凡心里叹口气,不说就罢了吧,他问:“那你过年打算怎么办?”
这下倒是没犹豫了。程明非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江凡看着他,想问他就那么喜欢我吗?但没能问出口,也没回答程明非的话。时间一点点流逝,江凡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喝下最后一口牛奶,准备走了,程明非忽然叫住了他,说:“江凡,我知道对你来说,做出决定不容易。但是我会一直等你,不会再离开你,无论你思考的时间需要多久。”
他笑了笑,说:“我感受得到你也喜欢我,只是你有你的思量。水滴石穿,我会做源源不断的水滴。”
良久,那句方才没能问出口的话,江凡还是问出来了:“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吗?”
程明非弄不太懂江凡言语里的纠结和对纯粹感情存疑的态度,他以为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便忙抓住江凡的手,开口道:“是我表现得不够明显吗?”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珍贵的真诚总是毫无保留送给江凡,他又说:“以后我会加倍努力的,你不要怀疑我喜欢你这件事。”
车外风雪飘扬,车内暖气很足,方才的热牛奶已然暖透了他的身体。在十几天的心理拉锯战下,江凡难得在此刻感到安稳,也许对程明非交付真心不必受到凌迟。这份安稳让他心里的焦灼似乎在一点、一点地被包容消解,如同在被围巾的温暖包围后,落在他眼睫上的雪花被他揉成雪水浸润他干涩的眼睛,也许最后会被眼睛消解成眼泪,再流出身体吧。
一分钟的寂静后,江凡看着程明非的眼睛,轻轻开口:“给我一周的时间。”
“什么?”程明非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江凡重复道:“给我一周时间。”他补充道:“让我慢慢适应缓冲,让我重新面对自己,如果决定好要正式开始一段感情,我需要时间抛掉一些以前的观念,不能只依靠你的努力,不然对你不公平。”
“……我,”程明非想说我们不要谈往天平加砝码的恋爱,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么长的完整句子,他双手握住江凡的手,有些语无伦次,他神圣地看着江凡,问:“江凡,你……在考虑我……是吗?”
“……”江凡怔了怔:“你要这么理解也行吧。”
他看到程明非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再细看,竟然有泪水的反光。
程明非默默地把额头抵在江凡的手背上,好一会时间过去,他温润的嘴唇很轻地亲了一下江凡的手背,珍爱珍重,江凡痒得想缩手,程明非却紧紧包裹住了他。
那滴眼泪莹莹地闪动在程明非脸颊上,江凡无奈地呼出一口气。程明非不肯松开他的手,他只好承受程明非带给他的重量,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程明非脸颊的泪珠,蹙眉笑着说:“哭什么呀。”
程明非看着他,小心翼翼又带着撒娇意味地问:“不能哭吗?”
江凡还是笑着的,他发出喟叹,说:“可以,你哭吧,我帮你擦眼泪。”
第29章
程明非很少能被赋予哭的权利,李涵不在意他的眼泪,程如鸿在他摔倒时教育他“哭泣是最没用的武器”,渐渐的,他触发眼泪的按键失灵。他可以愤怒,可以痛苦,可以麻木,但跌倒后必须重新依靠自己振作起来,就是不能产生没用的武器。
可当他落下的眼泪不再被教育、不再被遗弃风干,而是被江凡力度轻柔地擦拭掉时,他想,怎么会有人去衡量每一滴眼泪的价值,眼泪难道不应该只是情绪吗?
开心的、惊喜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他并没有准备利用这滴眼泪对江凡换取什么,他们要自然而然地相爱、自然而然地落下幸福的眼泪、自然而然地发生一切有关爱的变化和升华。
那天晚上江凡延长了一点陪他的时间,程明非下车送他到病房门口,又有些舍不得分开。开车回到酒店后,又开始舍不得睡觉。
体验了一夜无眠到天亮的幸福,程明非早晨起来洗漱完拨了视频给林家瑞。林家瑞估计还没睡醒,一直没接。真是可惜了,程明非本来想让他第一个知道好消息。
紧接着他又打了视频给gavin,直到快被自动挂断,屏幕上才出现gavin的脸。
“嗨。”程明非神清气爽在衣柜旁挑衣服,对gavin笑了一下:“他开始接受我了。”
“哦,真是个好消息。”gavin哼哼道:“我要和garry两个直男单身狗要抱团了。”
“一周后,我们就会在一起了。”程明非挑了件浅灰色的打底衬衫,自信地说:“我昨晚吻了他的手背。”
“你真纯情keith。”gavin开始造谣:“我哥和他那个丈夫,确认心意第一个晚上就敢舌吻了!不对,你们还没在一起?”
程明非说“是的”,又说:“对于他来说,已经是非常巨大的进步。”
“好吧我不懂。”gavin开始打哈欠。两人没聊几句,提前调时差没成功的gavin睡觉去了。
程明非满意地换上衣服,带上提前叫好的早餐开车去了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江凡没允许他可以进去,于是他就乖乖站在门口给江凡发消息。很快,江凡来门口带着他进去了病房。
老人看起来很严厉,眉毛稀松,眼尾的赘皮耷拉,嘴角向下,审视着程明非。江凡为他做介绍:“老师,这是我朋友程明非,前程似锦的程,明白的明,非常的非。”老人才点头笑了下,笑起来倒是没有那么严厉了。
江凡又对程明非说:“我高中老师,张老师。”
程明非温和地笑:“张老师您好。”
场面起初有稍许尴尬,尤其是在程明非布桌准备让他们吃早餐时,张老师拉着江凡的手对他说悄悄话:“方唯,你……对象吗?我看着有点眼熟。”
江凡也偏头仔仔细细看了一下程明非的脸,心想眼熟在哪?他怎么没感觉?盯得久了,程明非无害地对他弯了眼睛。张老师拍了下江凡的手背,声音大了些:“就是你对象吧!”
“……”江凡摸摸鼻子,没回答是或不是。昨晚他承诺过程明非给他一周时间适应,所以严谨一点就还不是,宽松一点,应该也还不算。
程明非没有捣乱,即使听到了也假装听不见‘悄悄话’。早餐后,江凡把程明非带到楼道,对他说:“你先回去,晚上再见面行吗?张老师的女儿应该下午就能回来了。”
程明非弯腰贴脸去看他,笑着说:“你害羞了。”
“……你就当我是吧。”江凡只是觉得在长辈面前谈论感情,尤其是老师,他感到有些不舒服不自在。
“好吧,我答应你。”程明非心情美妙得他自己都无法形容:“你现在说什么我都能答应你,除了分开。”
“你真是……”江凡想后退拉开一点距离,程明非不肯,抓着他的手就把他抱在怀里,很暖和,但程明非也很有分寸,短暂拥抱后就自己松手,拉开一点距离。
“下次试试半分钟的拥抱?”程明非问他。
看他纯粹眼神,江凡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昨晚他说要适应缓冲,多数说的还是自己心理方面的准备,程明非却很细心地顾及到很多。
是疯子还是笨蛋?两个人都各占一半吧。他朝程明非张开怀抱,说:“过来吧,现在就进行半分钟的拥抱。”
“你好好啊江凡。”程明非拥住他,脸留恋地窝在江凡的颈间,声音闷闷的。但他很守信守时,时间差不多就松开了江凡。
“我先回去。”他懂事地说:“我回去等你回来。”
“去吧。”江凡对他挥挥手:“有突发情况我会提前和你说,到时你先睡觉,不用等我。”
“你回不来,我就过去找你。”程明非固执地看着他:“明天是农历新年第一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