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祁韫微笑道,“如靖兄,我确实想和你打听个事情。前阵子圣上下旨许民间献火器制法,眼下我手中有几张图纸,想献给朝廷。这东西若经内务府,说不准半道被谁截去。你有没有法子,让我能直接呈到陛下和长公主面前?”
经上次祁韫一激,徐常吉果然肯入神机营了,还直接叫阮流昭送了几张样图给祁韫,嘴硬道她一个四体不勤的富家子都能把鸟铳拆开复原,想来神机营那些蠢材也能学会,才答应一试。
至于入营途径,祁韫想着最好长公主亲自下旨,否则就凭老徐粗直疏狂的性子,轻则遭人排挤做不出东西,重则被人暗害惹出事来,能求得长公主做护身符,或许能预防不少事端。
涉圣上和长公主之事无不是机密,按律不可透露,孙如靖想了片刻,拣个能公开的说:“端午节当天,圣上和长公主会往什刹海观赛龙舟。”
“长公主也去么?”这倒出乎祁韫意料,其实近来她在交际场上已听了不少赛舟的闲谈,此本是民间盛会,人人只兴奋于小皇帝会去,没提长公主,故而不大留心。
孙如靖也有些意外,不料祁韫问的竟是长公主行踪,转念一想,大约商人势利之心最足,陛下亲政远在明后年,眼下当然是巴结长公主为上。于是他点头道:“是。并且赛舟获胜的队伍,由陛下和长公主亲颁赏赐。”
祁韫心中计较已定,这下笑得确有几分真切了。孙如靖引着儿子归家后,她立刻对高福说:“我要一支必定获胜的龙舟队伍。”说着,解下腰间代表她身份的玉佩抛给他:“使多少银钱无所谓,加紧去办。”
高福只觉一个霹雳将他从头劈到底,眼下已是五月初一傍晚,离赛舟满打满算也就三天了!三十六个时辰内,让他上哪儿变出一支“必定获胜”的龙舟队伍?
祁韫笑眯眯地拍拍他肩膀:“高大爷出马,必定马到成功,我相信你的眼光。”随即扬长而去,留高福在原地叫苦不迭:早知道,下午就任她回馆别迁延了!
……………………
端午正日,京城处处檐下垂艾,门前悬蒲,香囊缀袍角,彩线绕素腕,家家户户皆带节令之色。
清晨,雾刚散去,什刹海中龙舟尚未下水,舟手已赤足上阵,或擦油抹臂,或调桨系索,互相打趣放狠,语笑喧哗。
至巳正,岸边早已人山人海,老少咸集,男女杂坐,摊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人人眼中俱带期盼,心神早随龙舟跃动。
这日独幽馆阖馆出动,云栊挽着沈陵走在最前,晚意和祁韫并肩其后,蕙音、绮寒、夕瑶等娘子丫鬟笑吟吟前呼后拥,皆盛装出席,璀璨辉丽,一时间香风云动,宝光莹人。
高福老早等在为馆中众人订的临水阁中,见状故意促狭地用衣袖拂一拂椅子,请云栊和沈六爷坐了,再对着祁韫行个长揖,拖着调子说:“二爷,今日您瞧好吧!”
“福爷,我们可是一早听说,您老人家要大展神威啊!”沈陵哈哈笑了一声,突然变脸道,“你主子是好性子,输赢想必都不罚你,我可是下了注的,输了定要你赔!”
其实沈陵最好性子,高福一点儿不怕,只故作姿态地哀哀求饶,却又有一人钻了出来,嘻嘻笑道:“若六爷要罚,我也只好和福哥一起承担了。”
来人竟是流昭,也打扮得艳光四射,乍见富贵无比颇有派头,却被那副机变活跃的样子坏了气氛,倒像个精明狡诈的老板娘了。
见流昭义气,高福更不抢功,立刻说:“是!这法子是我和阮娘子一道想的,要赏要罚,我二人一起承担!”
晚意默默含笑听众人斗嘴,目光却只在祁韫身上,见她虽面带微笑,却有些神思不属,两眼泛泛地望着水光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凭着莫名的直觉,晚意知道她并非在心中筹谋计算,而是在静静回忆某一个场景,某一个瞬间,甚至……某一个人。
连月忙碌,其实只为今日一刻。祁韫内心再不能波澜不起,其实也是盼的,甚至盼得有几分火性煎熬,却已在默然的思念中,将那颗无名火星化作漫天烟霞,永久地缠绕在那一人身后。
她嘴上插科打诨,应付自如,眼中却只望着飞檐贴金、绣幕华盖的万岁台,专注地等小皇帝和长公主出现。
第13章 全计
高福安排的临水阁子,自是正对万岁台方向。祁韫一行所在大约三层高,比万岁台只低一层;不远不近,隔着一弯碧水与层层人海,恰被花木掩映,既不显突兀,又隐约高出市井喧嚣一截。这样的位置,既能将水面风光与万岁台上的动静尽收眼底,又不至于惊扰尊驾——不消说,都是银子的功劳。
至巳末,独幽馆众人宴饮已毕,席间晚意见祁韫只略动了几筷,吃了两口冰镇绿豆汤便罢,忙捧上一碗酪子,是用杨梅、樱桃、枇杷、香瓜拼成的,颜色鲜明,酸甜透心,殷勤劝她多吃几口。祁韫推不过,只得随她意思。
一旁众人吵作一团。云栊与沈陵酒到兴浓,拉着高福穷追猛问,非要掏出他背地里使的那点鬼主意来。
“说吧你!”云栊敲着酒盏,“三天时间你还能点石成舟不成?定是砸银子挤走了原本的冠名东家吧?哪队?哪家?多少银子?交代个明白。”
“你别看他这模样,”沈陵勾着高福脖子笑道,“一肚子黑水,花起钱来不带眨眼的。”
高福一脸委屈地哼哼:“爷们冤枉人啊,这叫谋划周全!大伙都当我是临时抱佛脚,其实我——”
“他根本没脚。”流昭在旁接话,醉面桃花地一拍桌,“别问了!十支队伍,咱都买了!这招儿够不够绝?”
众人一愣,哗然大笑,沈陵将高福摁住,半真半假地骂:“你是嫌辉山账上银子太多啊?这败家劲儿,谁惯出来的?”
高福装模作样瘪嘴,一转脸却笑嘻嘻地来句:“什么十支?其实我另攒了第十一队,个个‘浪里白条’。头儿是东城门李水獭,五岁偷鸭,十岁赛鳖;撑舵的张瘸子,祖上三代做橹,闭眼划水都不带歪的!最绝是鼓手——唱莲花落敲碗都敲得人心发麻,他敲鼓还会输?”
众人哄然,连今日心事重重的祁韫都忍不住挑眉失笑。
此时湖上锣鼓渐响,鼓点沉沉如心跳,舟声隐隐起伏,水光晃动间忽有一阵低呼自人群中传来。
只见禁军分开人潮,一乘小车自西岸缓缓驶出,锦帷未垂,露出其中二人,正是林璠与瑟若。
祁韫不觉间呼吸微滞,心也鼓胀起来。她目力极好,能清晰描摹瑟若所着柔蓝纱衣的水墨团花纹饰,刻画她裙摆间垂丝缠缕的银绣枝蔓;却也极差,仿佛伊人面颜瞬间化作镜花水月,在粼粼波光中时沉时浮,如隔雾隔纱。最终只觉她是画中人,静立浮金碧瓦之间,却是空谷幽兰。
发令锣鼓铿然震耳,却没能惊动祁韫分毫;两岸声浪震天,龙舟破水如矢,船头浪花如雪,也未吸引她片刻分心。她只看着瑟若落座,含笑与诸臣子说话;侧头对林璠倾听,小皇帝指着冲在最前的龙舟殷殷而笑,欲哄她开怀,她却笑不入心,神情微惘。茶水点心皆沾唇而已,面色苍白,形销骨立,姿态却是端雅无失,或许这普天同庆的盛世喧腾,于她不过又一个繁冗时节罢了。
听得众人拥来,一连声喜笑道:“决出来了,二爷快去领赏吧!”祁韫这才回神,恍觉周围纷乱皆是隔世之声,于是五感和理智渐渐归位,一捋衣衫步下楼去。高福早一溜烟分出人群开道去了。
这龙舟赛瑟若本不欲来的,是林璠知她端午左近一向闷郁不乐,又一直为贪玩“七响楼台”险些伤着她而暗暗自责,才想出这么个讨她欢心的法子,瑟若怎忍拒绝?虽如此,上次胃疾发作后便一直吃睡不好,今日不过强打精神,以锦衣靓妆掩盖倦态罢了。
她殊感乏味地听着水榭前金钟一响,御前内侍高声宣道:“奉圣上旨意,令得胜龙舟之队上前领赏!”两侧禁军分列开道,头名队伍的舟长、东家早抢先一步趋前应声,躬身领命。
林璠朗声赏赐,内侍托金盘而出,将帛书、银锭、五彩绫罗赐与舟长与东家;那商人捧赏在手,满面堆笑,却不敢仰视万岁台,只连连叩谢,神情既喜且惶。
众人正要跪拜退下,队伍中的鼓手忽上前一步,扬声道:“草民蒙圣恩厚赐,不胜感激,然亦愿为朝廷分忧——草民识得一人,得火器之法,或可为国效力!”
林璠不料有此意外之喜,拍案笑道:“好事!此人在否?快请上来!”
高福大喜,悄悄向祁韫使个眼色,意思是:成了!
这正是他与流昭谋定的“全买”之计。流昭判断得准:祁韫所求,无非是一个面圣进献火器制法的时机,并不在乎谁取胜。于是他们在每支队里收买一人,专拣聪明伶俐、口齿清爽的,许诺银三百两。凡哪队赢了,只需那人照言一出,为祁韫铺路,便算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