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其人,我也略有耳闻,既无宦才,亦非商贾之器。”他顿了顿,话语却愈发意味深长,“外人皆道此行是奉命暗访,连章知府也如此揣测——可在我看来,未必如此。真正当此事之眼目、主心骨者……”
他轻轻一笑,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恐怕是你吧。”
祁韫笑笑,她今日绕过眼线出府本就时间紧迫,何况正是欲找到旧交摸清这温州官场的真面目,遮掩无益,干脆摊牌:“果然瞒不过先生。其实我此行所图,或许亦有助于谷大人开局。在温州这几日,只觉局势纷乱如麻。今日来见先生,固然是旧日情分,更是斗胆请先生赐教,拨开迷雾,看清根本。”
听她说有助于谷大人“开局”,何辙便知她已对谷廷岳目前困境有所调研。在大晟制度下,浙江地方上的军事系统有三端:一是卫所,负责驻防与日常训练,由省级机构都指挥司统一掌管,分派同知或佥事至地方具体负责,也就是他东翁谷廷岳的角色。
二是因海寇盘踞、倭患频仍,设“温台总兵”一职,专负责剿匪抗倭,总兵一般不会亲至前线,由下属参将代行,便是因缺钱缺粮而置气留在温州界外的谭参将。
三是那海道副使任景昭,为朝廷派遣的监军之臣,不直接统兵,其责在于监察军纪、筹发军饷,与地方兵将之间既合作亦牵制,是文官系统对武官体系的一道制衡。
谷廷岳初来乍到,又受章晦等人排挤,任景昭不肯放军饷,地方大户亦不肯借粮,使谷廷岳空有一腔除暴安良的抱负,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谭参将数千精兵停驻在温州界外,对汪贵的连日猖狂视而不见,怎能不憋屈?
这话何辙却不可贸然与祁韫说,一是未知她目的为何,不可轻易托付,二是有损东翁颜面。祁韫也是一般心思:未知旧日恩师此时立场如何,更不知他东翁是否为可靠之人,尤其是谷廷岳在官场上有一桩大污点,声名颇多议论。
原来谷廷岳能一跃从七品御史成为从三品佥事,正是因为不久前浙江官场的一场地震,他协助首辅王敬修门生、浙江巡抚赵安国斗败政敌,赵巡抚素知谷廷岳经国之志,投桃报李,便回赠以地方军事长官之职。
即使是祁韫,在未知详情时也只好把谷廷岳当作梁述、王敬修一党,故而不肯轻信,连带着对何辙也多了几分提防。
谷廷岳和何辙却是有苦难言,在温州打不开局面,恰恰因他们被视作王党,而那章晦等人皆是梁党,既然王敬修都为梁述驱策,何况一谷廷岳乎!谷廷岳骨梗不肯低头,章晦等人有的是手段百般刁难。
两个聪明人都不肯轻易揭开底牌,还是何辙笑了一声,缓缓道:“他人之事不便妄评,我只就眼下所处之职而言。地方军政之困,无外乎三端:缺人、缺饷、文官掣肘。至于用人,谷大人麾下并不乏干才,更兼有谭参将精兵驻守,只可惜……”
他微微一叹,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世间流言纷纷,实则多有偏颇。谷大人实干之志,岂可轻以门户党争而论?在其位而谋其政,若非当初一战得机,今日又何来施展抱负之地?”
既不缺人,那便是缺钱和文官掣肘了。从谷廷岳一方军事长官竟不得出席沈陵的三日接风宴来看,他与章晦等一干梁党不睦是事实。
政局一时不可解,钱粮却是祁家可以腾挪解围的。祁韫心中已隐隐成局,明白若不先示好,引不来何辙吐真言,笑道:“商贾之利取之于民,自当还之于民。谷大人若真困于银粮,祁某虽才识浅陋,或可略尽绵力。”
她顿了顿,投石问路道:“不过,毕竟也不能做亏本买卖,汪贵势大,地方豪强霸道,更有漕帮、丐帮搅局,若局面不平静,借给谷大人岂非有去无回?”
何辙一听此事有门,按捺住眼底喜色,仍装得淡淡的,说:“谷大人研究海盗十余年,自有经略。他治军极严,麾下军阵、水师皆有新制,更得霍孝斌、梁绍祖数员猛将辅佐,论打汪贵,绰绰有余,只是碍于粮饷,寸步难行。”
他说至此,眼中精光一闪,似不经意又道:“谷大人月前已暗中结交汪贵义子——那‘断港飞鱼’冯在川,或打或抚,皆有两手准备。若成,未必不能兵不血刃。”
第一句或许只是虚张声势,泛泛而谈,祁韫并不当真,可第二句却正中她的路数:她向来善用巧力、四两拨千斤,更是精于权衡投入与回报。撼官场难,动匪心却尚有可为,若能从细微处下手寻出破绽,不说兵不血刃,也可尽量收束战局,减轻民间之苦!
祁韫面上不动声色,也学着何辙那般微微颔首,淡淡道:“谷大人的经略,果然非同寻常。不知可否当面请教?”
“东翁此刻正在府中。”何辙笑道,“半盏茶的工夫,祁二爷若不嫌简慢,何不移步一叙?”
这话倒让祁韫略感意外。今日本是偶遇,依常理,何辙应回府与谷廷岳商议后再回复,这般爽快答应,一则说明他在谷府地位不凡,竟可代东翁拿主意;二则显出二人早有布局、胸有成竹,随时都能顺势应对。谷廷岳或许并非擅弄权术的官场中人,而是有志有识的实干之才。
祁韫出府本就不易,自然答应,付了茶钱,理理衣襟,又换回那副账房小厮的模样,谦和得体地跟着何辙出门去。
第27章 琴与笛
进入六月,京城天光炽烈,暑意日盛。民间流行六月六把衣帽鞋履拿出来晒一晒,女子多在这天洗头,说这日洗发不腻不垢,最是清爽。就连牲畜牛马、猫儿狗儿也牵到河边扑腾下水,岸边热闹得很,连草木都像欢喜了起来。
内府这日则是打开库门,把鸾驾仪仗搬出来晒太阳,一时间金玉流光,锦绣生烟,连旧日帝王手泽遗墨也翻卷于阳光中,仿佛重展意气风云。
六月九日是小皇帝林璠的生日,也即所谓“万寿节”,照例要受百官寿贺。林璠一个小人儿端坐在高台之上,一坐便是整整一日,听着群臣接连不断的颂词,句句千篇一律,比他们的胡子长出不知多少倍;再看礼品,都是金玉堆砌,华而不实,既陌生又无趣。一日繁文缛节下来,累得小皇帝回澄心殿倒头就睡。
一觉睡饱,天光微亮,小皇帝却已精神奕奕地起了身。因今日皇姐照例要带他去宣武门西闸水边看“浴象”——那是他一年中最喜欢的日子之一。
到了河畔,象队缓缓而来,仪仗前导,金鼓齐鸣。大象身披彩绣锦带,鼻扬如龙,步履稳重而庄严。岸边早聚满了百姓,孩童骑肩而立,拍手欢呼。
林璠站在高处,双眼发亮,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仿佛要伸手触碰那巨兽身上的阳光。他回头看瑟若一眼,眉眼都是雀跃,那神情,才像个真正的九岁孩童。
皇姐见了,也对他微笑,林璠就更开心了。他虽年幼,却聪慧通透,总觉得皇姐近来神情中多了些不一样的意味。往日她也笑,但总藏着几分疲倦,像他在大朝贺后那样的倦意,温柔却不轻松。可近日她的眉目似乎舒展了,如春水初融,风过无痕,整个人也比往常多了几分轻盈与明朗。那原本世上最美的容颜,也因此更美了几分。
看罢浴象,一行人回宫后又设宴席。因生辰正日根本是受累,故每年次日,瑟若总会为林璠单独办一场小宴,也算是对他耐得住万寿节典仪的一份奖赏。
这日氛围轻松温暖,不仅亲近宗亲皆在,宫中陪小皇帝读书的侍读、赡养于内廷的忠臣良将之遗孤——那些与他一同长大的玩伴们也都到齐了。一时间,孩童们叽叽喳喳,笑语连连,使这素来冷肃幽深的皇宫也生出几分久违的活气。
眼见林璠与几个孩子玩罢蹴鞠,跑得满身是汗,内廷总管宋芳勾着腰紧追不舍,却始终追不上。林璠却左冲右突,忽然一闪身,扑到瑟若面前,被她笑着伸手拉住,亲自替他理好衣襟,又以帕轻轻拭去额上汗珠。
安王夫人等几位贵妇掩唇而笑。一人道:“每每见殿下与陛下亲厚如斯,连我们这些做臣妾的,心里都觉温暖。”另一人亦道:“是啊,殿下长姐如母,宫中这许多孩儿得以留养,不也正是殿下不忍陛下孤单,日对章表奏牍,失了童年天真么。”
却有一个娇俏中带着酸意的声音笑着说:“是啊,还未出阁,便这般会带孩子,若早些择个好驸马,可是一桩大福气。”
说话的是郑太妃,宫中仅存的妃嫔。绍统帝崩后,梁皇后骤逝,郑氏是先帝最宠爱的贵妃,原指望新帝即位,自己能被尊为太后,甚至垂帘听政。怎料遗诏只托付昶庆长公主与梁述,二人联起手来,让她连个名分都未得,只得了个“太妃”草草打发,自此怨气深重。
她心中最恨的,一是昶庆,一是梁述,连对小皇帝也少有好脸色。瑟若早看透她的性子,懒得计较。原本打算放出宫中所有妃嫔和适龄宫人,是她哭闹赖着不走,瑟若索性留下她打理些琐事罢了。
郑太妃话虽不中听,声音却不小。瑟若听得一清二楚,却懒得理会,只拈杯含笑对梁述道:“听闻舅父近来得了一管好笛,不知今日可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