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首《湘妃怨》,曲调转幽,如暮云低垂,波心幽咽。悲音婉转处,似有泪珠暗坠玉笛,轻轻弹诉着那段艰险悬心、梦断归期的时日。
她将痛失祁韫的忧怨与哀思织入琴声,却在尾音处不再留连哀苦,而是一抹昂然,意气飞扬,像是拨开浓雾初晴的朝阳,为下一曲作引。
第三首《鹤鸣九皋》,清越空灵,若白鹤凌霄自幽谷而鸣,啸声悠扬,回荡山水之间。此曲寓《诗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那是志同道合者的心音相应,也是并肩偕行的深情邀约。
她以此曲寄意,愿与祁韫共济风波,同赏山川。若功成事了,便愿她归舟入野,垂钓听风,策杖看云,自在逍遥。
祁韫静坐聆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千言万语,此刻只凝成一句:“原来你都知”,或“果然你都知”。
数月风霜,她自觉并无苦意,回望甚至乐在其中;可知自己的死讯曾带给瑟若如此沉重的悲痛,便觉愧疚难当,更万分心疼。
一时想,她竟真的怕与我永别;一时想,此生定不让她再因我心痛。
一时想,那《玉楼春晓》中的愁绪既已散尽,也不枉我走这一遭;一时又想,若真能与她鹤鸣九皋、渔樵山野,让她回归“一生自是悠悠者”的本心,我定许她从此自在,想笑便笑,永不受委屈。
虽有万般思情,却生怕瑟若识破她对她这些“非分之想”,待琴音落定,瑟若静静凝望她之时,祁韫竟不敢与之对视,仍选择调侃道:“今日殿下不嫌臣‘慵馋还自哂’,以琴曲相赠,臣感喟不已,真真是‘快活亦谁知’了。”
瑟若知她是顺着自己入屋时随口吟的白居易诗“融雪煎香茗,调酥煮乳糜”下句作结,曲中深意却只字未回,心头竟泛起几分酸涩,些许不甘。
她仍维持君王的从容风度,含笑道:“祁卿心思巧妙,既能谋大事,又这般雅趣风流、情致悠然。多谢你费心劳神,下次该我还席了。”
话尽于此,便该回转了。
祁韫为她系上披风,一面担忧她衣衫单薄,一面大气也不敢出,眼睛始终垂着,唯恐指尖碰到她颈间肌肤,唐突佳人。
二人一前一后下楼去。临行时,瑟若递给她一物,竟是配那张琴的琴套,纹缎素雅,织工极精,气韵清绝。
祁韫接过,笑着为琴讨个名字。
瑟若略一沉吟,莞尔道:“‘沧浪’二字很配你,便叫这个吧。”言罢,任由等候在楼下的侍女替她在披风外又加了一层大氅。
祁韫这才放下心来,心中一暖,含笑目送她登车远去。
……………………
见过瑟若后,祁韫难得清闲,便在家中侍奉祁元白养病、理事,或陪祁韬温书,带阿宁出门闲逛。
祁韬虽长她十岁,却体弱多病,稍受风寒或声光刺激便易发头风。祁韫平日外出,常留意各地治疗头风的方子。今春回京时带回一帖,祁韬服后说颇有效,祁韫便想着,瑟若或许也能用上。
她精心手抄一份,又配齐其中几味最难寻的药材一并送去,临了仍不放心,特地叮嘱须经御医验方再用。
她心里清楚,这些物件要入宫、进长公主口,自有一套严谨流程,不过是一片心意,若不亲手送去、说上几句,便始终不安。
祁韫素来身体硬朗,大约也多亏了幼年吃多了苦头。一般病不了,偶遇风寒病痛,也是一忍便过。所以上下五官、肠胃睡眠的毛病,原不是为自己才去了解,而是因接触的人多了,便渐渐熟识。
越是成就高、事务繁的大官员、大商人,反倒越少有真正健康的。推而广之,瑟若大概也疾病缠身,吃睡不安,常头痛困乏。
只是她没从料到,这些年无意积下的识见,竟有朝一日用在心爱之人身上,想着不禁一笑,仿佛冥冥中自有安排。
瑟若果然回了一信,并赐下一匣御用“定脉金丸”,此药专治心悸突发,病时可单丸救急,平日温水化服则能养心安神,远胜市面所售天王补心丹一类。
这药自然不是给祁韫的,而是为祁元白所赠。她信中以朋友之礼谦词道:“谨奉令尊,愿早日安复,康健如初。”短短一语,却让祁韫不由动容,这既是体贴,又是平等,非君临臣下的恩赐,而是知己间的惦念。
瑟若信中还道:“请且静养身心,晤亲慰友,代我暂栖烟萝,梦入沧洲。俟岁华新启,再以诸般俗务相烦,共谋千秋之业,继志万世之功。”
叫祁韫看得嘴角微扬,心中却又好气好笑:那“千秋之业”、“万世之功”不过是自己端午林间随口的大话,竟被她这般写入信中,不知是真心勉励,还是故意取笑。
总归一时半会儿是见不着她了,祁韫只寄望于她所言“还席”,至于何时成行,终归得看她安排,自己也知不能强求。只是有了这一念挂心,日子便多了几分清淡从容,也添了些盼头。
眨眼已至十一月,京中连下两场薄雪。这日清晨,祁韫如常往祁元白处晨省罢,回房理事,方在书房坐定,便见高福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祁韫抬眼淡道:“作什么鬼祟?进来说话。”
高福只得进去,犹豫片刻,开口道:“二爷,明日是晚姐儿的生日。方才云姐儿来信,问你是否回去。”
第60章 芰荷如旧
祁韫这才想起,今天十一月初三,晚意生辰在初四。这段日子,心神都围着瑟若转,就算死里逃生,也只回独幽馆坐了一盏茶便走了,想来确实太冷淡了些。其实说冷淡都嫌轻,是彻底把晚意她们抛在脑后了。
她心中微感愧疚,所幸礼物早已备下,皆是平日见了觉着配得晚意便顺手买下的:一袭羽缎裘衣,一对细条玲珑的翡翠镯,色泽淡雅如晴空映水,并成套发簪与坠子一副,温婉清丽,脱俗而不张扬,正如晚意的为人。
这也是他们这些商人的习性,工夫下到平时,方得有备无患。
高福说的“是否回去”,自是想让她回独幽馆看看大家,在云栊等人心里,祁韫的家在她们这里。
祁韫也觉近来确实冷落了她们,用瑟若的话说,是“晤亲”而未“慰友”。于是若无其事地点头道:“自然要回。把给晚意的几样礼好好包一包,今晚就送去,叫她一醒便能在床边看见。”说着又埋头做事。
高福看着她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心里颇不是滋味。论年纪,他比祁韫也就大个几岁,一样是年轻人的心思。这月余祁韫围着瑟若转,高福更是鞍前马后亲力亲为,把她种种都看在眼里。
往年无论多忙,祁韫从未忘过云栊、绮寒她们的生日,更别说晚意了。即便在江南,礼物也是提前预备好,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哪像现在,提醒她都不敢开口,说了她还压根儿不在意。
从仆人的角度来看,主子的心思他无权置喙,照办便是,可从爱护祁韫的“忠臣”和男人的角度来看,那冷冰冰、吓煞人的长公主哪有温柔可人的晚姐儿好?论渊源,晚意胜似她亲姐,论照顾,晚意心里眼里都是她,瞎子都看得出来。
从烟花铺那日起,高福就觉祁韫不对劲,但他乐天大条,没太放在心上。端午左近,祁韫为开海的事拼命,高福也只以为她是事业心重。可温州这一趟,生死一线间,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赚钱归赚钱,她何时为了赚钱将命都赌上?
论理,他不能说君上的不是,可这一次二爷连着两次发烧、加起来囚禁了快二十天,肩也扭了,还差点变了水鬼,更不提险些开膛破肚的场面都遭了两回,皆因那长公主的一句话。
二爷再怎么手眼通天、胜寻常男子百倍,也是女儿的身子骨啊!谁能不心疼?下次长公主再一句话,岂不是十条命都不够送的?
高福一边给晚姐儿包礼物一边生气,心道下次她爱犯浑就犯浑去,大不了我也寻个其他差使,眼不见心不烦。却又终究舍不得没人照顾她,她还不越发活得像个孤魂野鬼,只好拿那包剩下的彩纸撒气,狠狠揉成一团丢出去。
自夜间起便大雪纷飞,至晨已是琉璃世界。
晚意如常起身,见梳妆台上摆着几件用彩缎彩纸包得精致的礼物,知是祁韫命人精心准备,含笑翻看半晌,却舍不得拆开。
她默坐片刻,方定神梳洗,云栊、绮寒、蕙音三人便笑语盈盈地进来,说要亲自伺候。
三人花枝招展,娇声软语,七手八脚地将她围住,不时争执几句,偏她又一副软绵模样,任人打扮,连眉都不皱一下,惹得众人一阵笑闹。最后还是合力定下淡紫浅绿为主,一身衣裳素雅俏丽,衬得寿星温婉可喜。
高福一早就去书房探看祁韫的态度,一看便知她不到晚饭前不会动身,气得牙痒痒,也不管她,抬脚便走,先到独幽馆见晚意,还得笑模笑样,让她定心,别盼得焦急。
至酉初,祁韫终于到了,身披一件裁剪雅致的青灰貂裘,皮毛光润,不见凡俗气,倒衬得她身形清峻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