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个人是谁……
云栊懒洋洋趴在桌上,指间拨弄着一枚水晶双陆棋子,雕成葡萄模样,玲珑剔透,薄薄一层淡紫泛着冷光,在灯下转来转去,如珠似露。她笑道:“东家发疯,就是从端午开始的嘛。端午发生了什么大事,就是向长公主献策、又单独应召嘛。”
话说到这里,何需再多一字,三人皆沉默不语,气氛一时凝重。
云栊内心悲哀的是,东家再怎么德才兼备,与长公主也是云泥之别。何况郎虽有情,天家却是无情,长公主操纵她是轻而易举,在她却是情劫难渡,甘之如饴。她们欢场女子经历得多了,明白首次情动就是九死一生的渡劫,最终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东家这么光芒万丈的一个人,栽在那风华绝代、广寒仙姝一般的长公主手里是不冤,甚至抛开身份,二人简直不要太般配。可董永是忠诚无二,长公主又怎会如七仙女一般天真烂漫,为情而生?
她更悲哀的是,这事万万不可与晚意挑明,也就无法叫她索性断情断念。这半年她和流昭处处遮掩回避,就是怕晚意知道。
她们这些青楼女子,纵才貌不输世上任何大家闺秀,可对手偏偏是龙章凤姿、天潢贵胄的长公主,衬得她们不过是贱命一条,争无可争,只得日夜泣血,恨自己不该存活于这世上。
千千想的是,莫非东家这么清醒一人,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喜欢一个女子?虽说仔细想来,好像又合理至极……
东家日常接触的男子太多,且才貌性格五花八门,要挑喜欢的,那简直俯拾皆是。就连千千跟着祁韫在应酬场中混多了,也难免几次脑热心动,有两次还险些成了,甚至祁韫都看穿,有意无意给她自由。最后是她自己终归觉得还是赚钱最好玩,且与同行相恋难保不牵涉利害关系,那就因小失大,故与那两人断了往来。
东家却这么多年不动情,不是因她真的克制——她虽看着冷酷理智,其实重要决策无一不是从心而发、因情而起,这独幽馆就是明证——而是真的不喜欢。若喜欢,依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就算披着这身男装的皮,也非把此人弄到手不可。
可是话又说回来,想到东家这等人才,和一个凡俗男子成双成对,怎么想怎么别扭啊!千千见多了她九死一生、绝地反击的神乎其技,也疼惜于她事无大小一己承担、默默庇护她们这些柔弱女子,更打心眼里感激她识别了她千千的才华与傲气,给她铺了一条重塑人生的光明之路。
这样一个人,到底什么男人配得上她?若说是天下最尊贵、最是铁腕仁心的长公主,反倒说得通,也配得上东家了。
话说长公主到底是何模样啊,竟把阅人无数的东家都迷得五迷三道?千千真恨自己端午那日不在京中,不得一窥天家真容。
现代人流昭的想法却很简单,她怎会有门户之见、身世之隔,其实早在心里拍案叫绝:就说我老板牛x,要爱就爱世界上最顶的女人!何况两个都是事业咖,一个在宫里忙翻天,一个在全国满天飞,也没空你想我我想你,也就不存在相思之苦了!
老板你大胆飞,军师yvonne帮你追!
于是千千和流昭同时说道:“长公主殿下是何等品貌才情?”、“我支持老板大胆追爱!”
只剩下云栊无语凝噎,又气又笑:“你俩也真是万中无一的奇人,一个敢议论天家形貌,一个……算了,流昭你就这德行,出去可千万别报独幽馆名号。”
话虽如此,她也忍不住要“议论天家形貌”,却是久久不言,最终长叹道:“我自负也是姿容可观、才艺不俗,可见了殿下,只能说……”
“天姿绝代,风神清晖;叫世间所有女子自惭形秽,甘拜下风。”
……………………
祁元茂在京过罢元宵,次日便启程返金陵。
至正月底,年节余温散尽,百业复作,世间重回日常平淡,却自南方传来一桩惊天动荡:祁元茂竟带着除承涟、承淙之外的本支子弟,正式从祁家分家而出!
祁家家法以家族利益为核心设计,无论是全国银钱与实物资产统一汇算管理的“总账房”制度,还是分权、分股、分利、分家、娶妻诸种规则,经四代人探索,皆臻于现状实操最优。
具体而言,“分权”以实干而非血统。“分股”则区别经营股与永利股,族中男子十二岁后自能持有极少量的永利股,仅可勉强温饱,只有为族中事务出力,方可得对应经营股。
“分利”则是每半年一核算、年底根据业绩发放花红,三年更有一汇总考核。“娶妻”则鼓励娶富庶人家之女,嫁妆可归入宗族资产,记永利股,也可自行持有,另谋它用。
至于“分家”,则是诸种法则中最繁琐、最残酷的一种,也有多种形式。最常见是整条分支出户,清算所有男子的股比和资本,永利股可全盘带出,经营股则视情况折算,归还部分或全部。
分家时可选延续祁家字号,也即可以继续借祁家之势、仍享受一定的谦豫堂周转利息优惠,却也要定期向总账房汇报经营情况,且若发生危害家族名誉的重大事故,祁家总账房仍可判定将祁家字号收回。
也可选彻底断绝与宗家的关系,那便限制重重,不仅要归还几乎全部的经营股、不得享受谦豫堂借款优惠,还必须严格遵守不与祁家本业竞争的规则,否则祁家将倾全族之力将其碾压击败,日后更视若仇雠。
可无论如何,分家多发生于斗争失败、实难容于家族之人,抑或才华卓著、意在自立天地的子孙中,如祁元茂这般位高权重、一生操劳,在暮年分家且几乎净身出户、全盘交还经营股的,绝无仅有。
更诡异的是,他只带走了自己年龄尚幼的亲子和部分誓死追随他的子侄,最有才华的承涟、承淙却仍留族中,既不作事权继承,也未因此受半分牵连,凡事一如既往。
因此,正月刚过,江南祁家就如临地震,一时间众说纷纭,商路暗涌,人心惶惶。而分家出户如此重大之事,竟做得一夜之间一刀两断,仿佛早早蓄势待发。
有人揣测祁元茂是受迫被逐,有人怀疑他另有图谋,也有人暗中筹划,试探是否可随之而去,重谋出路。
而宗家却按兵不动,既未声讨,也未挽留,只派专人草草通报账册,一切如常,反令局势愈发诡谲难测。
消息传到祁韫处,她久久不语,只抬手示意高福遣散左右,独自坐于书房,一盏茶的工夫已过,又过了整整半个时辰。
开门时,她第一句话却是:“请千千、流昭立刻来。”
她当然震惊、心痛,甚至隐隐生出悔意。至此才恍然明白,那日茂叔的“坠茵落溷”之谈,实是他为全族所做的最后补救。
力挽未成,他便以身退局,只为将来若祁氏毁家纾难,尚留一线火种可传。却又将承涟、承淙留下,那不是留给家族的,是给她祁韫的。
她更忆起上元夜,茂叔特命人为她做的那碗元宵。整夜他未言一语,却以清甘绵软的一碗热汤作别,那是他知她应酬场上食无滋味,仍记挂她心口冷暖的方式;亦是对她最后的爱与托付,无言胜万语,无疑在说:我为你祈福圆满,亦为整个家族兜底求存。
而她却为奔赴与瑟若的万千灯火欢喜若狂,错过了与茂叔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阖家共度的元宵家宴。
思及至此,只觉茂叔温柔如刃,寸寸割心。悔不当初,又无可追回,只能将痛深藏,连一句“再见”都不敢想。
第77章 花朝
千千和流昭立刻赶来,进门途中已听高福简要交代来龙去脉。流昭尚未完全看懂其中利害,千千却心头一紧,朝祁韫奔去,健步如飞。
她最知祁韫此刻心境,也明白祁元茂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对他们小辈而言,祁元茂是高山仰止的存在。她这个出身低微、靠实干得祁韫赏识的女子,也得祁元茂指点鼓励颇多。此时千千心如刀绞,却强自按捺情绪。
她知道祁韫召她来,不是为抱头痛哭,而是要谋局再起。祁元茂既已退出,江南事权旋即落入新任总领祁元骧手中,是位行事强势、整饬严苛之人。祁元骧与祁元茂风格迥异,不问旧情、不讲情面,出手极狠,却也正因如此,最能在局势动荡时快刀斩乱麻。
祁韫心中清楚,当前东南开海在即,江南需要的正是一位破局之才。祁元骧虽无温良之誉,却是现今最合适的主事人。
而她本人,身处权力更迭之际,自不能指望继续坐享旧日信任,祁元骧势必要重整权限,另起炉灶。
于是她与千千立即投入对各地事务的逐一检视。二十余家谦豫堂、近百项在推项目,哪些是“表面风光、实则空转”,可趁势甩掉?哪些是不可动摇的核心命脉,需寸土不让?又有哪些正好可作为博弈的筹码?皆须重新布局。
这番讨论从午后直延至入夜,高福体贴地送来晚饭,三人便在书房一边吃一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