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日影渐斜,光色由亮转柔,风里带来草木新绿的香气,几声鸟鸣脆亮,花枝随风摆动,仿佛也在无声相邀,催人出去赏春。
瑟若见众人已尽兴,林璠更是频频看她,神色间带了几分跃跃欲试的顽意。
她心知今日一早,鸿胪寺少卿梁珣曾入宫禀报正旦进贡使团的返程礼数与回赐细节,按例应带徽止同行,此时大约正于御花园中游赏。
于是瑟若便笑道:“今日花朝,眼下也已申初,再不过节,你们一个个只怕要在心里怪我不是好人了。咱们便往御花园去吧。”
林璠闻言高呼一声,雀跃着当先出门,众女官也都欢笑着如飞鸟散入春风之中,有的换上绣花轻袄,有的低头束发,衣袂翻飞,语笑喧喧。
祁韫亦低眉含笑,悄悄落在后头,只恭敬地等人先行。
却听身后瑟若一声轻笑,如风过竹影,温柔一寸寸铺开:“为何总是过于紧绷的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在我面前松弛些呢?既收了小孩子的红包,怎不也现些少年模样来?”
这话轻轻一挑,落入耳中却似春水漾开。
祁韫不觉一怔,生怕她看见自己失措,所幸左右无人,连宋芳也已领着内侍们出去,只得半侧了身,低声笑答:“原以为殿下是在笑我年轻,不堪大任,故而处处收敛,只求不失礼犯错。如今才知误解了殿下一片温意,实在惭愧,更哪敢承受殿下把我当小孩子来哄呢?”
瑟若从她身边走过,状似无意,却说出一句淡淡的惊人之语:“那便是我哄得还不够,只好借这风光与百花,替我再哄你一哄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甜意让祁韫立在原地,眉眼未动,指节却一紧,心弦被那一句“哄你”不动声色拨了一下,响过了,竟再无一字能应。
御花园中春意正浓,花枝招展,蜂蝶翻飞,众女官得了空闲,三五成群自在散去,或凭栏赏花,或竞折花枝簪鬓间,笑语随风流转。
林璠与徽止及几位年岁相仿的侍读早已跑没了影,只见远处石桥旁几人正掷石打水漂,争高下不休。
梁珣负手而立,目送妹妹与陛下渐行渐远,目光再转,便见瑟若款款而至,身后是宋芳率领的数位宫人。而三五人之后,才隐隐现出那位祁家公子的身影。
元宵宫宴之夜,祁韫当众解谜,又在剑舞环节献《楚歌》与《有凤来仪》两曲,皆出梁珣之手主持,他又怎会不识?虽对此人再度现身稍感意外,却未生波澜,只垂眼一笑,转而望向林璠与徽止,谨防两个孩子玩得过了头。
他与瑟若只差一岁,自幼在宫中常见,又是至亲表兄妹,自小便常被打趣成双。然梁珣乃世家公子,自小便知婚姻不过父母之命,何须动情。
他待瑟若,不过亲情礼数。年岁稍长,方在她的才情与风度中渐生敬慕,但那敬意,更似对一幅天工雕饰、世无其匹的古画的仰望。
或许是继承了梁述那只认风骨、不涉私情的审美精神,或许是因他自出天潢贵胄,目中所见皆世人难攀,自也无需妄起爱恋。更何况瑟若早早执掌朝政,他那点未明的情思,也早化作了臣子对君主的敬惮。
父亲和瑟若之间的明争暗斗,他当然看得清楚。父亲对瑟若“尽善尽美”的评价,以及将瑟若视作世上唯一配得和他梁侯同坐棋盘两端的高度赞许,他也完全赞同。
至于外间郑太妃之流爱拿他二人青梅旧谊取笑,梁珣心底只有不屑。他既知瑟若与父亲全无波澜,自己又怎会俯就俗见?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于他而言,早已高远得世人无法妄加揣度。
因此,纵使祁韫再是光芒耀眼,于梁珣心中也不曾留下一丝痕迹。他只淡淡向瑟若行礼,转而又温雅得体地与祁韫互作揖礼,寒暄数句。
祁韫早闻梁珣大名,此番还是首次交接。她阅人无数,自也看得出对方风度之高、才情之盛。至于世间传闻梁珣与瑟若有青梅旧谊,她虽自觉连心生芥蒂的资格都无,见着此人时,心头仍不免隐隐发紧。
一个确然无意,一个掩藏极深。瑟若注目观祁韫神色,竟也瞧不出丝毫端倪。
她当然不是流俗女子,不会因爱人不露醋意便生嗔。此刻倒将祁韫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既觉好笑,又深感疼痛:事事都如此克制压抑,连这点近乎本能的小情绪,也不肯稍露分毫。你既日日细细体贴我的病痛,那你心中的这些暗伤,又有谁来知,谁来解?
既然你不自知,那便由我替你医治,替你怜惜。
念及此,瑟若对梁珣仅颔首致意,却转而含笑看向祁韫,温声道:“多亏宋总管素来风雅,早早在花园中设了几案。‘夜静弦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北地花朝旧俗,放风筝以祛晦气,正巧日丽风和,众人又皆多才,便想着共画风筝一二,不知祁卿、梁卿是否愿与我们同乐?”
瑟若所引出自唐代高骈诗,描绘了风筝在夜空中随风而动,发出如琴瑟般的声音,意境清雅,颇具风韵。
祁、梁二人当然无不从命,甚至祁韫还觉气顺了些,心中冷笑:未必输了你。
那一霎的少年意气流露,当然逃不过瑟若的眼,暗暗抿唇一笑。
论争强好胜,瑟若自己也不遑多让,故意借此事让祁韫出出气,又可再安抚于她,她林瑟若绝不是摇摆挑逗之人,请她放心便是。
三人遂一同往几案前去。青鸾司众人无需吩咐,自然紧随瑟若,除却戚宴之等寡于画艺者,皆笑语盈盈地自花影之中走出。
陆咏迟更是斗志满满,本就因祁韫今日风头无两而心下不甘,见状更欲较量高下。
她本想与殿下同组,不料被瑟若一句笑语巧妙遣开:“风筝须书祈福之语,而我多年未练画,只得略写几笔字罢了。你字最胜,正好与梁卿合璧,我便请祁卿助我一臂之力。”
这番话温婉含蓄,却设得极巧,祁韫如何不知其意?只觉心上一暖,几乎要不敢抬头。
她爱瑟若远非朝夕之情,早在无数个夜深人静时便想过,瑟若对她是否只是一时兴起,是否只是以高明手段操纵于她?
但从“八珍玉食”起,瑟若亲披旧衣、执琴为诺;从“岁晚故人”的相邀,到上元灯宴的斗气,再到今日一句“哄你”,更不提文字往来之间尽极尊重平等,以她尊贵之身,又何须做到这一步?
祁韫心底些微的不快与疏离,在这一刻雾尽云开,只余柔情温然。
她悄然念道:我何德何能,得你一人偏爱至此。
第81章 美人与猴
内廷所备的风筝与民间几无二致,或裁作圆眼鱼、翘尾燕、双身蝶、长翎鹤,或有武将、文士、美人之状,形制大小各异,堆在案上层层叠叠,五彩未上,却已神态各生。
几名出自尚作局的女官在旁伺立,案边摆着颜料、水碟、毛笔、竹刀与纱锤,另有一框未上色的竹骨,供人自行组装。作画颜料也与常例不同,需调以胶料与明矾,既能防风褪色,又利于干后不裂纸身。
祁韫正在冷静打量纸张纹理与染料浓度,思忖如何勾勒设色、构图布局,忽见眼前轻飘飘坠下一物。低头一瞧,是一只猴儿形状的空白风筝,双手抱膝蹲坐,尾巴卷曲,生得滑稽灵巧,活像正要狡黠跃起。
她抬眼望去,果然见瑟若立在桌案对面,低着头装作无事,手中翻着纸张,神情端庄认真。嘴角却死死绷着,像被什么乐事勾得快要绷不住,只得抿紧不动,眉眼间满是心虚藏笑。
祁韫心情忽然轻盈起来,像有一只雀鸟扑扇着翅膀,自心底腾地飞起,不知是喜是痒。
那猴儿分明指向上元灯会,她当时因输给郑复年而气恼非常,只觉那猴灯作态荒唐,像在当众讥笑。可此时再见,却只觉滑稽可爱,全无怨意,仿佛连那段丢脸回忆都被瑟若一掷一笑洗净。
她微眯了眼,唇角止不住地扬了些,却不好再看瑟若,只得转身拾笔调色。先取小纸试墨试料,轻染晕开,再比对风筝纸面所承之色,笔笔沉稳,有条不紊,方才落笔于猴儿额头,勾出一对机灵弯眉。
瑟若假作细细比拣风筝,剪去些许不合心意的边角,实则不断以余光偷看祁韫。只见她侧身略俯,剪影落在暮光中如画,眼眸沉静,唇角却隐约漾起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却叫人看得分明。
那是从容中透出的真喜,不喧不扬,如一盏灯静静燃亮。
终于把这人哄好了!瑟若越发低头剪纸,唇角却不觉也带笑。
不消片刻,那猴儿风筝已画就,几与上元那只别无二致,然眉眼不再滑稽,反倒笑得明朗喜气,仿佛真有灵气藏于纸上。
祁韫将风筝双手递出,神色肃然,竟似献奏章疏对一般郑重。瑟若也正襟接过,状似沉吟,指尖却越捏越紧,险些没忍住笑。
她越看越觉那猴儿笑容温雅恰似祁韫,连眉眼弧度都像,分明是只猴儿,却教她怜惜得几乎舍不得放手。这不是在说,宁愿我作个猴儿,也要讨你欢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