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原欲出门理事,却一早被高福闯进门来,跺脚懊恼道:“咱们把绮姐儿的生辰忘了,礼都没备!”祁韫为瑟若生辰筹划得何等复杂,连高福也忙得昏头转向,早将绮寒那头抛至脑后。
绮寒本就与祁韫不对付,当初不过因秦允诚欺压她东家太狠才出面相护,如今新仇旧恨一并算账,再添一桩“忘恩负义”。虽收了祁韫后补的重礼,仍不依不饶,知她即将启程北上,便借口说仿云栊陪她去温州,她也要出门散心,才算补过。
祁韫解释此行是去苦寒之地,盐碱遍野,不似游山玩水,绮寒却全然不听,偏要给她多添麻烦才解气。
无奈之下,祁韫只得从江南调来承淙,由流昭与绮寒同行,数名掌柜与得力干将先行探路,就此展开了这趟盐场巡视之旅的第一站,沧州南平。
第117章 兔灯
几人边吃边聊,说起下午所见。
绮寒先笑道:“那蔺老爷果然雷厉风行。我听说他出身寒微,父亲早丧,由母亲拉扯长大,因家贫断炊,靠抄录账册、夜卖灯油才苦读成才。”
“后在临汾任教谕,断一桩族中争田案,判得公允,反被权族诬陷,几乎丢官。他却据理力争,最终翻案,反倒升了知县。此后在边地干了几年,政声颇好。今日一见,倒真像个做事有章法的成吏。”
流昭也竖起大拇指:“听起来确实像个明白官儿。这南平县穷得叮当响,治安又差,来了他这么个干实事的,老百姓总归有望。”心里却想,听起来跟海瑞倒像是同一类人,就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承淙跟她想的完全一样:“话是这么说,世上会装腔作势博名声的也多得是。不过托他的福倒省了咱们绕道,这大热天的,再多走几里岂不冤枉。”
流昭见祁韫心不在焉地用筷撕开一小片牛腱裹了玉米饼吃,复因太咸抿了口茶。她自入南平就一语不发,于是流昭问:“老板,该你说了,你觉着这蔺遂怎么样啊?”
祁韫抬眸笑笑:“各位都是明眼人,今日下午这桩案,换作诸位,如何断?”
承淙也笑:“元帅又在考我们了。好吧!那周大确实有错,行事跋扈,语气也恶,但书契在前,毁物当罚。虽说他那‘六两一匹’是唬人的,可三四两的工本总是有的。他要罚那少年,也说得过去,顶多不近人情,不算违法。”
”那蔺老爷不由分说就封坊,确实博民心,可也在进来第一步就得罪了当地士绅全体。”说着承淙也学祁韫裹了一饼,放到流昭碗里,“日后这官儿,不好当喽。”
流昭认真点头道:“也是,我们这趟是来查考盐田、筹措开采的,若地方官是这么个只护民、不护商的做派,怕是不好合作。就算我们非要亲近,当地商界不欢迎不说,估计还要吃官老爷本人闭门羹,热脸贴个冷屁股。”
绮寒观祁韫一语就把两人带着跟她思路走,心里不爽,哼笑一声:“呦,我倒忘了,我是跟三个资本家一道吃饭,个个儿眼里只有钱,没有公义。”筷子一撂,敛衣就走。
急得流昭跳起来在后追:“姐你这话太重了啊,我跟他俩富哥儿能一样么,我也是牛马一个啊!”
承淙摇头笑笑,捡起流昭没吃的饼咬了一口,咋舌:“真咸!”看祁韫吃得面不改色,心中一叹,觉得她这人每回都拿自己将就,实在太不值,便拦住道:“得了,干脆以后别凑合了,从外面叫吃的吧。我看她俩今儿也没吃好,不如上街逛逛,看看有没卖酪子糖水的,顺道哄哄咱这两位娘子。”
祁韫心知他要哄的其实也就流昭一人,一笑,也不揭穿,却还真一改往日独来独往的作风,答应了。二人当即收拾停当,敲门请出二位娘子,又唤上高福、阿明、连玦等人,浩浩荡荡地往街上去。
五月初十,正是麦熟将至、黄梅未至的“青黄小歇”时节,南平县自古有“解火头、换暑气”的民俗。每至此夜,便于小南河两岸设灯集,祈夏安、纳凉福,也为年中农闲博个彩头。
河灯如织,百戏登场,街头糖人、卖唱、马勺快书、投壶换愿,一路喧腾到三更。乡人信这夜放灯可保家宅平安、病灾不近,年轻人却更爱这灯市下的巧遇与热闹。
熙熙攘攘的人潮里,糖香扑鼻,彩伞缀灯随风轻摆,水面倒映出一城浮光。有人来祈愿,有人来看人,也有人,为着心里那一人而来。
流昭和承淙本就合拍,说笑打闹走在前头,一会儿抢糖吃,一会儿猜灯谜输了罚绕河三圈,仿佛谁也不累。人群越走越密,两人便先一步挤进前边灯棚。
于是又只剩绮寒和祁韫走在一处,祁韫为给她赔罪——虽说此前已赔了无数遭——还亲自买了她爱喝的小罐女儿红,温过的,边走边递。
绮寒到底也不是个记仇的人,娇嗔着接过,指着不远处一摊笑道:“那糖人摊子有趣,灯火打得旺,不怕把糖都烤化了?东家可愿陪我去看看?”
祁韫自是应允。摊主果真能说会道,说他这糖加了龙脑与蜂胶,又以清明薄荷水养浆,故而不易化形。她听得认真,技艺细节也记得仔细,毕竟对这些“能卖钱的稀奇玩意儿”从不放过。
绮寒却更喜欢他手艺精巧,活灵活现,听说能画真人糖像,顿时来了兴致:“那给我画一个!”摊主凑趣,看她二人皆风采卓然,要画一对,被二人不约而同摆手制止。
等绮寒糖人在做时,祁韫随意一瞥,正见糖架上静立一尊凤冠霞帔的女子,俨然就是《金瓯劫》的萧后。她身旁还站着数个糖人,都是刘锜、刘锜娘子、马扩、李师师,萧后却只剩一个了。
摊主见她喜欢,喋喋不休地介绍起这批糖人,说都是他照着画师画的戏台实景做的。祁韫一时失笑,心道这北境闭塞之地竟也闻《金瓯劫》大名,传得如此之广,可见果真成功。便欲买个刘锜给流昭带回去告诉她开心,自己当然要将那萧后带走。
刚抬手抽了糖人,就听一个柔婉甜腻的女子声音笑道:“这位公子怎抽萧后和刘锜一对儿?实不相瞒,小女子也看中了这位萧后,不如公子让刘锜夫妻团聚,萧后就让与小女子如何?”
祁韫和绮寒闻言一瞧,只见那女子立于糖人摊前,身着香缎浅衣,乌发高髻簪玉,肤白胜雪,眉眼间一派温柔娴静。
她微仰着头,语调又软又慢,说话时含笑不露齿,像一朵静夜初绽的白蔷薇。举止看似端方,其实一举一动都恰巧落在男子心上最软处,叫人移不开眼。
换作是普通男子,当然早已容让,祁韫却怎肯将“萧后”拱手让人?见绮寒的糖人也已做好,便客客气气回道:“惭愧,这糖人已入我手,再转交姑娘,恐为不敬。不如我请客,请摊主再画一个萧后相赠。”
谁知那女子虽仍面带甜笑,眼里却隐有怒意,语气柔中带刺:“那倒不必,自己付钱就是了。”祁韫闻言更不多劝,一揖作别,淡然离去。
绮寒乐得快步追上,轻轻一拽她衣袖:“可瞧见稀奇了!你猜她是谁?”祁韫早知她故意逗趣,虽不感兴趣,若不顺着问只怕又要闹气,便笑言:“我可猜不出,还是绮姐姐见多识广。”
“她呀,兵部尚书鄢世绥的小女儿,鄢宛棠。”绮寒眉飞色舞,低声凑近,“别看外貌温婉,实际上呀……常在各处幽会心上人,每一次人还都不一样呢!”
祁韫闻言只笑笑,她从不随意议论女子私事、品评外貌德行,便顺势引开话题:“淙哥和流昭已走得不见,想是去了河边。咱们再略逛一程便回吧。”
承淙、流昭果真先走到河边,正挑灯看得起劲。流昭盯着一个灯笼说:“你看这个,算盘做得多好看,点起来还能响。”承淙却笑:“算盘响能当银子花?你又没我算得快,买去也是白搭。”
“你才没我快。”流昭眼珠一转,“不服比一场?今晚谁算得快,谁就赢,赢的挑三盏灯,输的只许拿一盏。”
承淙挑眉:“好,有胆别赖账。”
绮寒笑得直不起腰,拉住流昭道:“还说什么北地苦寒无风光,看你俩比看什么都有趣!好了,别煞风景算账了,咱们一起挑灯去。”
流昭又见她手中糖人可爱,笑嚷道:“让我吃一口绮姐姐!”说着还真张大嘴要咬,绮寒咯咯惊笑躲开,乐得直打颤。
承淙见祁韫手中还拿着两个糖人,认出是刘锜和萧后,便笑道:“说正经的,自家戏都没看过呢!等这趟回来得犒劳犒劳你哥我。”祁韫就把刘锜递给他,让他拿去讨流昭欢心,自己一边旋转着那萧后微笑,一边随意翻看灯架上的许愿纸。
南平的花灯与别处不同,今年官府别出心裁,改办“许愿灯”:人将愿望写好,灯交摊主,不署姓名,只留地址。若有人心甘情愿为之实现,便买一盏灯换了它来,将灯放入河中,按址寻人完愿。
祁韫随手翻了一阵,前几个皆是情人间的小愿,大如“白头偕老”,小至“来年合卺”,文词有俗有雅,却总归浮泛。正觉乏味,忽见一盏朴素的兔子灯,纸料寒酸,形制却别致,竹骨收得极细,一望便知出自心细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