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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他怯怯模样并未招来讥笑,反倒引来承淙和几位大掌柜一阵宽和笑声。几人中,冯至远性格最为冷肃,甚少言语,竟然开言维护:“喝酒并非小顾长项,不如留他做方案。”
    众前辈的栽培呵护之意让小顾掌柜热泪盈眶,激动地从祁韫手中接过请帖,拱手道:“主子肯给见世面的机会,顾某怎敢不识抬举?我……我定不出丑便是了!”
    绮寒却当真不记仇,一面剥着松子,一面笑眯眯打趣道:“别怕,有我护着你,醉不了。”
    一句话说得三位大掌柜轰然而笑,这几个老油条心里早有数,原先对绮寒与祁韫的关系是看走了眼,这句玩笑,也算是绮寒有意无意的再度表态。
    宴会当晚,北直隶右布政使冯與亲自出席,沧州知府、兵备道、运使等地方重臣也悉数到场。此次参与投标的商人更是济济一堂,设宴的承福楼门口灯火辉煌,人来人往,车马盈门,富贵逼人,热闹非凡。
    祁韫一行到得不早不晚,入场后行礼有度,不多寒暄,自寻僻静角落落座,未料冯與家仆早候在旁,执礼相邀,将几人请至前排坐定,位置仅次于官员席。
    此番宴席共计百余人,承福楼上下尽数包下,所幸楼宇高敞宽绰,撤去帷隔后,厅堂开阔,分座有序。
    依照身份分席,顾晏清自坐不得祁韫、承淙之侧,只与老曹另桌并席,虽非上位,却离主桌不远,竟觉呼吸都紧。旁人与他攀谈,他只能勉强笑应,胃里隐隐发紧。
    正煎熬间,忽听一声高笑传来:“煜文贤侄,来得够晚啊!”
    言者正是沧州知府高崇庆,竟对那皇商乔家代表、少东家之一的乔煜文亲自迎入,一手执盏,一手把着来人臂肘,满面堆笑,语气隆重。
    只见乔煜文身着银灰织锦,身形修长挺拔,五官冷峻如刀,气势逼人,一入场便使满堂声浪顿敛三分。他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席中,淡漠却带压迫感,令不少商人下意识避开视线。
    顾晏清心头一跳:这就是乔家要角?不愧传说中最年轻的掌事人,活像冷面将军下凡,带风自来。
    他连忙撇头看两位主子的神色,只见承淙大马金刀地靠坐着,正同流昭低声说笑,神态极是松弛。祁韫更不用说,垂眸观着茶盏叶底,仿佛压根不知“乔煜文”三字为何物。
    小顾掌柜暗暗心服,默默记下一条:以后自己装镇定,就照他俩这样子。
    按座次,乔煜文自是商席首位,位在祁韫、承淙上首。他孤身而来,连一位随从或姬妾都未带,反倒显得沉稳肃穆。如此对比,流昭竟有些心虚:她和绮寒俱在席中,这阵仗不免使祁家显得太放浪了……
    众人神色不一之间,忽听门口一阵轻笑,竟是两拨人同时进场,撞了个正着,彼此一笑,拱手相让。
    主动礼让的那位,来头已不小:江南五大盐商之王家子弟,首辅王敬修的子侄王应辰。此人行事温文有礼,在江南士绅圈中极受推崇,今次现身,显是代母族出面,态度却极谦和。
    而最终走在前头的,是名动北方、号称“晋阳第一富公子”的霍子阙。
    霍家虽不涉盐业,却是山西票号大族,堪称北地金融巨头,仅次于祁家。霍子阙为人风流浪荡,偏生一张潋滟俊颜,举止洒脱不羁,进场时还摇着折扇,笑语盈盈,隔空向承淙打招呼:“淙爷也来了,真是巧极!”
    就在众人目光被他牵引之际,霍子阙身后一人缓缓而出,衣袂飘然,艳而不俗。正是那夜灯集上,曾与祁韫和绮寒交谈的女子,兵部尚书之女,鄢宛棠。
    第121章 糖盐
    流昭一见鄢宛棠,心中恍然道:这正是在南平客栈走廊和她擦肩而过的高门贵女,竟也和祁家一样曾下榻于这偏僻小城……忙附在承淙耳边把此话说了。
    祁韫、承淙和绮寒三人谙熟世情,不约而同交换眼神:高官之女,怎会远离京城,混迹商贾之中?又怎会在这等场合抛头露面?定有蹊跷。他们只作不识真相便是了。
    鄢宛棠美目流转,一眼便落在祁韫身上,唇边含笑,低眉顺行,步步婀娜,紧随霍子阙而入。
    霍子阙本就和承淙相熟,乐呵呵在他身旁坐下,胡吹乱侃一通,介绍鄢宛棠道:“这是我家世交之女,姓唐,商贾世家出身,一心想学做生意,此番特地助我来了。”
    于是“唐小姐”俏生生行礼,眼中含水,言语婉转,笑意恰到好处,带出几分柔弱无辜的姿态。
    承淙含笑还礼。霍子阙又将她引见于乔煜文、王应辰与祁韫。王、祁俱温言有礼,举止得体,唯独乔煜文目光淡淡,只略一点头,神情冷峻,竟似对她的姿色视若无睹。
    于是,鄢宛棠抬眸一笑,竟开口道:“托祁二爷的福,那日的糖人儿萧后,我吃着可甜呢。”
    一句话甫出,霍子阙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指着两人来回比划,挑眉道:“嚯,认识!来来来,不如你往上坐,坐煜文兄和祁二之间。”
    此桌为商席首席,计十二人,冯與居主位,乔煜文为首席主客,沧州知府高崇庆对坐相陪。乔、王、祁、霍四家为今次投标实力最盛之选,皇商乔家居首无可厚非,王应辰为首辅子侄,虽与祁家家底相当,身份却高一筹,挨着知府高崇庆。祁家则紧邻乔家,霍子阙与祁家熟稔,便顺势坐于其旁。
    霍子阙此番调位,祁韫等人自然需稍稍下移。祁韫素来礼让,又不便拂面,当即莞尔起身,移位相让。鄢宛棠低声道谢,步态从容,举止大方,便坐在乔煜文与祁韫之间。
    流昭吃瓜吃得目不暇接消化不良,远方的小顾更是直呼水太深。
    开席后,冯與先致一番“官商同心、共促北地”的套话,继而由沧州知府高崇庆接棒活跃气氛,频频举杯,巧语连珠。官位在身,身份便是天然话柄,连敬带哄,带动全场笑声不绝。
    主位两位官员,加上乔、王、祁、霍四家已占十席,余下两位为本地富商代表,虽在地方称得上“阔佬”,此刻也甘作“篾片”,同高知府你来我往,打趣递盏,谐谑不休。
    鄢宛棠静静坐在两座“冰山”之间,只随众人举杯应酬,始终未主动言笑。承淙、流昭、绮寒再加一霍子阙,自是一团热闹,到哪儿都能自成一炉。祁韫与王应辰反倒乐得清静,各自垂眸观盏,只偶尔轻笑应和,始终不动声色。
    乔煜文本是众人恭维的焦点,奈何气场太冷,竟无人敢劝。鄢宛棠试着撬了他一两杯,不料这位只饮不言,全无回应,把她气得暗自咬牙。
    其实最初祁韫受了她一句暧昧不明的“糖人好甜”,好像那萧后是祁韫巴巴地买来赠她一般,却不作解释,鄢宛棠气性已平。如今在乔煜文处碰了钉子,她不甘心,自然而然将火气转向祁韫。
    更何况,乔冷如霜,祁静如水,一个锋锐如刀,一个沉稳深藏,皆俊美非常,却是两种风格。鄢宛棠素来自恃美貌聪慧,祁韫这等气质的男子,她还未曾见过,更欲收服。
    她并不避讳祁韫是长公主“近臣”的传闻,甚至因这传闻更添一分胜负心:我要证明,我不输那位高高在上的监国殿下、不输青史留名的大辽萧后,更不输任何谁!
    鄢宛棠正举杯欲向祁韫开口,乔煜文却冷不防出声:“祁爷高瞻远瞩,昔与我家主延绪公共议盐政,不知如今观北地盐务,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满座静听。
    祁韫如常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淡声道:“北地乃边防重地,更是自宋以来千古盐场,关乎饷足兵强,万不可废。今日得以重振,实赖朝廷高瞻远瞩、诸位勠力同心。”
    “乔、王两家世代通盐务,有技艺传承之长。霍、祁则愿以资本为器、输财为用。政通人和,官商并进,盐业之兴,不独增税源、振边地,更可济军需、固国防,使我大晟海清河晏,兵强马壮,社稷无忧。”
    此言词采平实而格局深远,高知府率先叫好,厅中亦随之喝彩鼓掌。
    不料乔煜文冷冷一笑,语锋一转:“千古盐场,自宋而兴,至我大晟却荒废。祁爷此言,可是讥朝廷施政不力、地方治理无方?”
    他这一句话,硬顶得满座皆惊,就连百余人的整座大厅都为之一静。这下不止远方的小顾,祁家所有人都为祁韫捏了把汗。
    祁韫却神色未动,只垂眸抿了口酒,语气平静如常:“我等商贾之身,岂敢妄议朝政?大晟之强,远胜宋时,绍统中兴,更隐隐有盛唐气象。”
    “乔家为皇商,岂能只观北地一隅?盐务之兴,两淮可为明证,今日盐税之巨,已是宋时数倍。若论官商并济、功在社稷,乔家在两淮所获,亦不可谓不丰。”
    说着,她颇为戏谑轻松地笑道:“就说你家延绪公,日前所献新制‘徽泉御盐’,恐怕宋徽宗下辈子也无缘吃上啊!”
    她这话轻巧一转,竟将乔家拉下水,再谈大晟盐业不振,便是乔家得了便宜还卖乖,是罪魁祸首。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