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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这些原本是每日简报之常项,瑟若只略一点头,她便续道:“盐改为今年首策,臣斗胆,请准亲赴北地一行。”
    此言一出,瑟若即刻抬眸,眼波清冷,淡淡望了她一眼,竟如一刀剖入人心。方才那一派温婉娇态转瞬无踪,语气却仍和缓如常:“鸾司情报调度,向由戚令独断,是分内之事,不必奏请。”
    戚宴之听出她言语中疏冷之意,果然是将她心思看透,于是换了副低和姿态,笑道:“昔年殿下曾言,青鸾司虽通达中枢政令,却少实践经验,终非长策。借此盐改之机,臣愿从己身始,稍加历练,庶几弥补不足。”
    瑟若闻言,也换回一副宽厚容人的主君模样,颔首笑道:“戚令有此心,大晟焉有不昌之理?然万事皆贵有度,分内之外、远近轻重,须分明记取。鸾司主内,不必将外务看得太重。”
    她言语里的“内外”已是安抚,可痴情之人听来只觉讽刺不堪。戚宴之仍忍痛微笑,陪她闲话数句,旋即得体辞去,自寻僻静之所一泄心头百般嫉愤。
    她走后不过片刻,瑟若已理清思绪。戚宴之对她那非同寻常的心思,她看得清清楚楚。若只涉权,或只涉情,皆可应对,可偏偏情与权交织缠绕,最是难解。
    如戚宴之这般既锋锐又忠心的一把好刀,世所难寻,一时无可替代。她与祁韫还不同,生来就肩负着为皇家干脏活的使命,瑟若不可能让祁韫背那罪孽,也不信任何他人可堪此重担。
    更何况,青鸾司在其掌下,七年来不仅未有差错,更是日臻完善,上下齐心。瑟若能以江振在外背负污名、行借刀杀人种种计策,皆因有青鸾司对宦官系统进行制衡与补足。若贸然在青鸾司内扶植第二人以图缓进替代,短期不智,长期风险难测。
    她长叹一声,她自己对戚宴之又怎能无情?只不过那情不是情爱,是对忠心臣属的珍惜和不忍罢了。惜这一把好刀剑走偏锋,也不愿她断在不该断的地方。
    计策既定,瑟若命随侍女官传话给林璠,今晚她往澄心殿一同用饭。说罢,又捧起祁韫的信,一字一句读将下去,心绪竟不觉清明许多。读至末尾,唇边浮出一丝笑意:已是第四十信,竟还有这许多花样。
    祁韫每日夜间写下当日情状,次日一早发急递,竟能于下午送抵京中。瑟若念着她,早饭、午饭皆在盼信中匆匆吃了,晚饭便是就着信吃。
    分别时她说“日日写信”不过戏言,知祁韫事务繁重,纵偶有缺漏也绝无怪意,只怕她太劳太累。
    谁料这板正如老先生般的小面首,竟将玩笑奉为诏令,日日不辍,信虽短,却从无重复。有时正襟危坐,陈述实务,有时插科打诨,冷讽遇见的愚吏蠢商。有时只画无字,写景白描,数笔勾出一段山川烟火,意趣盎然。
    甚至还能郑重其事地记一件“隔壁大鹅进犯我方领土”的琐事,短短数行,竟写得波澜起伏、跌宕有致,把瑟若笑得将信纸揉皱,心中暗道:不愧是文若生的胞妹,天赋真是一脉相承。
    她读罢恋恋不舍,将信收进床侧密匣。适逢该至允中殿面见重臣,只得勉力起身,方才站起,便觉左侧头顶隐隐作痛,如有小鹿于颅中乱撞。也只得按住额角,强忍着支撑动身。
    身体之苦早习以为常,可朝政无人可代,她也从不肯偷懒分毫。
    第124章 斩权
    大晟仿效前朝,每旬两次重臣朝见,分殿依事听奏。今日难得王敬修请奏,约在申初,瑟若自是将余事都先处理了,独留今日议事的最后半个时辰给这位老臣。
    盛夏难熬,对高龄尤其如此,七旬老臣步履迟缓,衣履整齐却难掩颤巍之态,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瑟若连忙命赐座奉茶,王敬修仍礼数周全欲跪,被她强拦下。
    瑟若打量他一眼,早听说不久前他病了一场,近十日未到阁理事。其实王敬修素有藏锋之术,装病装昏不过是权谋一计,然今日看他肤色灰白,神思迟滞,确是数日不见,苍老十年,不由心中一紧,便真诚关切几句。
    王敬修恭敬谢过,笑道:“老朽年齿已高,耳目昏花,进退多误,日夜惶恐不能佐国,常觉愧对圣明。”
    瑟若笑答:“王公不许言‘退’字。大晟此时正倚赖诸贤扶持,若公真弃政事而去,携杖游山,教我往何处寻人?”
    言罢,两人便正襟议事,所谈皆是春闱案后续、北方讷罕与博勒图之抚和等要务。王敬修语速迟缓,几句便要稍歇,瑟若也只得屏息听他断续而谈,常常只余蝉声入耳,更觉漫长。
    他时而记错人名,时而数字含混,那些曾无所不晓、言辞锋利的旧日光采,此刻都让位于迟缓与模糊。瑟若心中不免衡量:他是真的老了。如此重任,还能再担几年?
    王敬修走后,戚宴之也已平复了心情,复归殿下身侧。瑟若一件件交代了大臣面奏遗留之事,忽又道:“日前户部所奏改制后盐官人选名单,取来我看。”
    姚宛应声奉上。瑟若目光一扫,眉心微蹙,指尖轻点额角,头侧一跳一跳,疼得愈发剧烈。
    这份名单表面看是梁、王二党各退一步,实则王党仍占据原有半壁江山,不独两淮,连长芦、河东、济南、东昌诸盐区也尽入其手,反倒越发攻势凌厉。
    相较之下,梁党倒确实给她面子,有所收敛,按春闱案后她划下的“楚河汉界”行事,退去几处要地以示安分。
    而江南王家明目张胆欲夺长芦第一要场安陵,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瑟若沉思片刻,戚宴之察言观色,已明白她心意,试探道:“此行北地,殿下可有指示带与祁特使?”如今祁韫以盐改特使之职出使在外,确已重入青鸾司编制,地位殊重。
    不料殿下摇头说:“无话。你也按兵不动。”说罢将名单还给姚宛,语气森冷:“告诉户部,除长芦盐政主官外,其余依奏照用。”
    戚宴之心头一紧:殿下之言不动声色,实则雷霆已至。先予后取,正是她一贯手段。春闱案后仍不知收敛,王党已在死路上越走越远了。
    这一月,瑟若与林璠姐弟二人事务繁冗,分头而行,说来共进晚膳,竟是月中头一遭。
    席间言笑晏晏,说了几桩趣事,瑟若看林璠神采奕奕、形貌健壮、聪慧明朗,一时心安神定,唇边也多了笑意。
    林璠却听棠奴说姐姐头风又犯,心中不忍,便主动问:“皇姐寻我何事?不若早些说罢,好歇一歇,万事暂放一边便是。”
    瑟若见二人确实都已饭毕,命撤去膳食、左右退去,姐弟至内室详谈。
    “这几月奂儿处事沉着,思虑也细了许多,姐姐心中欢喜得很。”瑟若先笑着夸赞一句,随即神情淡了下来,“只是始终我教你的,都是仁义、阳谋、正道,今晚我所要教你的,却是截然相反,是为斩权诛心、阴谋小道。”
    林璠闻言,神色一肃,正襟危坐,示意听训。
    “我所欲斩者,戚宴之。”瑟若语气平静,落字如石,林璠却失声道:“怎会是戚令?”
    瑟若一笑,神情中竟有些怜悯:“因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且太多。”
    “人原有七情六欲,无可厚非,为君者应或堵或疏,因势利导,而非寄希望于臣下个个都无私心杂念。人心芜杂正如一园草木,只可修剪,无法断根。”
    林璠点头:“这个我懂。戚令是贪权,还是贪财?我观她素来清简勤慎,就算稍有私取,也不为过吧。”
    “不该有的心思,是对我。”换作一般女子,自是难以向兄弟启齿,瑟若却是说得郑重冷静,见林璠皱眉仍不解,只好补一句:“奂儿可理解为……近乎男女之情。”
    即使林璠天纵英明,这也实在超出了十岁孩子的理解范围,僵硬地在榻上坐了半晌,竟也只能“哦”一声,反倒把小脸憋红。
    他当然还不知道祁韫的真相,此事青鸾司内只有戚宴之和姚宛知晓,瑟若早已下严密封口令,当日查过祁韫根底的暗桩也明白规矩。因此,戚宴之的“异状”对一个孩子来说,冲击太大,可林璠从来不是普通孩子,他是天子。
    他自幼便习读史书、耳濡政务,知纲常固有其序,世情却往往乖张非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可父子反目、君臣相残,史不绝书。至于男风、对食之事,更在宫闱内外屡有耳闻。
    想得深些,不过是情之一端,与忠奸无涉。瑟若早已教他对人之德与才、公与私要分开而论,臣属之私,如无必要,不去过多窥探干预。戚令忠心是真,能干更是真,旁的又有什么要紧。
    他这才一点头,也镇定道:“皇姐打算如何处置?”
    瑟若欣慰地笑了,吐出的内容却冰冷如霜:“安抚其心,缓削其权。我会开诚布公与她详谈一次,与此同时,需要奂儿帮我牵住她。”
    “她虽情有所系,心中更重功业。”她缓道,“青鸾司是其毕生心血,也是除我之外唯一破绽。我还政于你之时,此司必废,她便无所凭依。何况,她尝过权柄之味,自难回归素手照花之境。若放任出朝,必有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