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生辰,路途所经多是郊区,而眼下祁家所在的蓝台坊为达官豪富之地,此行又一路穿城过街,同乘自是极大不合礼法。
瑟若心里清楚,却仍不免冷嗔一句:“冬月还骑马得瑟,你就冻掉耳朵吧!”又瞥见这人身着一袭墨青织锦袍,松松罩一件剪裁极简的黑狐短裘,是潇洒好看,却也着实比常人都单薄,忍不住数落一通。
末了,瑟若自车中一匣翻出一双淡紫骑行手套,丢到她怀里。祁韫一眼便知是为自己定制,指节合缝、皮料柔软、质地极佳,心头一暖,笑着换上。
祁韫骑行在瑟若窗侧,一路隔帘说笑。高福、连玦和众便装侍卫都在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到东岳庙时,正是最热闹时候,坊间百戏杂耍、香客云集,香炉烟霭中鼓乐喧腾,人声鼎沸。
她下马将缰绳抛给高福,至车旁扶瑟若下来。却见她罕见地戴了面纱,仍是自发顶至肩下都遮住,且较往常更为厚重,清丽芙蓉面就此笼罩在一团白雾之中,只露出眉眼隐隐。
这自是顾虑人多,更是知祁韫在京一年交游广阔,兴许便遇见熟人。瑟若没让面首戴面具,而是自己主动戴纱,无疑是放低身段,甘愿当祁二爷的同游女伴,又叫祁韫惶恐不已。
监国殿下却是如常挽住祁韫左臂,笑着依偎她走,说:“当真热闹,叫人一下子心情便明快起来了。”也不问都有什么可看,反正哪样都新鲜,就从第一家摊儿开始逛起。
东岳庙原是镇守五方五岳之首的正神庙宇,百年来香火鼎盛,重修后更成京中祈安纳福、迎寒祭祀的重要场所。
庙会口便是热闹的花市摊儿。十一月中旬虽入寒冬,市上却繁花似锦,琳琅满目。
不仅有蜡梅、瑞香、寒水仙等应时香花,也有山茶、白玉兰、报岁兰、秋牡丹、四季海棠等反季佳品。
就连珍罕的红心茶花、绿萼兰,也都小心罩在玻璃匣中,静待识货之人。
瑟若虽知民间巧匠擅反季催花,仍是兴致盎然,来回走看不忍离去。她身为监国,不便随意开口,自是祁韫替她发问,语气温和、礼数周全。
就是有几个卖花娘子实在热情,又有个别少女含羞带怯答话,显然都是冲着祁韫仪容俊美,叫瑟若怒从心头起,反而偏不买她们的花,跑到一个干瘪老头摊前细选去了。
她怒得裙摆微旋,今日一身冰蓝长衫,外罩同色素纹斗篷,斗篷内衬银灰锦里,衣角滚着极细的白狐毛,领上点缀冰珠流苏,步履间光影摇曳。整个人仿若从霜华中走出的玉人,不染尘气,在喧闹人群中独自清雅,又与这冰天雪地映衬得恰如其分。
祁韫一时也看呆了,觉实在赏心悦目,便满心爱慕地向她走去。
她心中更知,瑟若虽是一气之下随意转身,却误打误撞,竟真寻到了京中最会养花的花匠吴老头。
此人看着干瘪其貌不扬,却是多年老把式,每一盆花皆枝态挺秀、生气盎然。
旁人家的花搬回去照料稍有不当,十日之内便谢尽。他家的花却养得极稳,若不折损,往往可从冬月开到花朝,枝叶葱茏不败。
果然,瑟若细细看了一阵,竟真被吸引。她喜那一盆四季海棠花色娇艳,枝叶圆润如脂,又爱一盆粉梅吊钟,花骨朵垂如珠串,半开时宛若琉璃轻颤,更被一株虎头兰惊艳,瓣形阔大如蝶,金纹绣斑,端庄又不失奇巧。一时三选,竟难决断。
偏她身为监国,那毛病又犯了,口中问着花价,目光却明里暗里打量着摊主与邻铺,不动声色地试探坊司抽税情形,又借机打听京中权贵如何借势盘剥商贩,尤关心都有哪些王府官宅是他家常客。
老吴显是老成之人,应对谨慎,也只提了梁述、鄢世绥二人,及几个素来以“擅理财”闻名的勋贵,却不曾越矩。祁韫听了也稍稍放宽了心。
虽有暴发户在旁不问价地掏钱,瑟若却并不骄奢浪费,转了一圈,最终只挑了一盆九节素心兰,叶势修长疏雅,清香如雪,眼光可谓极好。
一问之下,却偏是她看中的几种中最贵的那一盆,价高出旁品数倍。
瑟若听后微怔,虽知花贵,却不料这么贵,面上先是难掩惊诧,随即板起脸装作镇定,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隔着面纱都叫祁韫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只觉可爱极了。
都是因这位监国殿下这辈子从没摸过钱啊!她挑的这一盆,祁韫心里粗估也得一百二十两上下,与老吴所报大差不差。
高福正要付账,棠奴却眼疾手快,落落大方地把银票递给老吴收着。
瑟若笑盈盈转身,竟对高福说:“这是我买给你主子的,劳你帮我收着。听说你擅长理花,回去安放她书房,可要替我好好照料啊。”
一番话说得既柔且淡,又像少女,又像体贴的主母,给高福听得呆若木鸡,更不料监国之尊连他这微末之人所长都关注。
他颤抖着手抱住花,快给她当场跪下,再也不觉殿下不如晚姐儿细心体贴、爱护他家主子了……
从花市一路往里走,沿路吃食越发热闹起来。糖炒栗子、冰糖葫芦、蒸糕油炸,香味翻滚着扑面而来,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大人满街穿行,热闹得像赶年节。
瑟若虽也眼馋,却自小饮食有度。祁韫更是本就不好这些,于是只随手给瑟若买了一罐糖渍橘柚,是用柚皮、黄桃、蜜橘合煮浸糖水,甜香浓郁,是京中冬令时品之一。
两人共吃,瑟若只浅尝三五勺,祁韫更是一口便甜得齁嗓皱眉。瑟若见状起了玩心,偏要再塞她一口,追着哄她张嘴。
祁韫故意躲避,正闹得不亦乐乎,忽听前方一阵喧笑,抬头竟撞见沈陵、秦允诚、云栊、绮寒等人,带着清言社一干少年,热热闹闹迎面而来。
无法,祁韫只得收笑上前致意。瑟若倒自若如常,淡然拈衣一礼报上身份,仍是惯用伪称云游道姑,只这次不再托在什么子虚乌有的“稷安”大师门下,而是自己就道号“寄安”。
其实,这压根不是偶遇,而是云栊等人见连玦今日出门当差,脑子一转就知是护送祁韫和长公主同游。
再瞧今日正是十一月十五,东岳庙会为全城最热闹所在,于是私下一合计,独幽馆和清言社干脆倾巢而出,装作逛会,实则想来碰碰运气。
几个少年本就胆大,又都世代权贵出身,知礼而不怯礼。更何况早听说长公主行事不拘闺规,处政堂时与众臣同坐共议,从不故作姿态,也不忌讳外人目光。既如此,便也不觉唐突。
这一撞上,可不逮个正着?两人方才你追我躲,甜得腻人,众人心中早笑疯了,脸上却个个正经端方,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毕竟,无论是长公主之尊还是祁韫睚眦必报,都是笑不得的,真惹得祁二爷不高兴,怕是年节前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第145章 寄安
心里笑归笑,众人也知分寸,不敢丝毫失礼。沈陵、秦允诚与祁韫闲谈几句,便欲暗示各走各道。
不料监国殿下却淡淡开口道:“既是偶遇,诸君可愿同游?多年不曾行至此地,正好历阅尘世烟火,以悟心中正念。”
一句话说得温柔闲淡,却把众人吓得心肝齐颤。
祁韫却知,瑟若不是故意震慑于人,而是心疼她遮遮掩掩,连这等与友人和心上人结伴赏庙会的庸常乐事都不可得。
她是想给她一次坦荡的、完整的陪伴,也信得过她这些朋友,不会多言惹事、闹得流言满京。
况且,官宦子弟最知利害,自家父兄在朝为官,若敢胡言乱语、乱嚼舌根,一族性命还要不要了?
故此招看似行险,实际恰是一种柔中带刚的明示:我挚爱祁韫,光明磊落,不做遮掩。你们既知晓轻重,更需接得住我这份信任。
众少年只得喏喏应是,纷纷拱手作揖,不敢多看她一眼。反倒是云栊和绮寒镇得住场,笑着蹲了万福,道声幸甚。
蕙音更天然有些呆气,众人寒暄之间她只痴痴看着瑟若,如祁韬见她一般无二,此时从袖中掏出胭红一物赠她,竟是萧后的剪纸小像。
瑟若接过,心里也觉她可爱,竟伸手将她一挽,当先迈步走去。
二人交谈起来,蕙音一如既往说话温淡且不染尘俗,唯有论戏时两眼放光,逗得瑟若笑声不断。
沈陵等人这才悄悄长出一口气,不约而同地看着祁韫,目光复杂:你就够难对付了,能降住你的人,果然更惹不起……
祁韫轻轻一笑,追瑟若而去,是怕一个她一个呆头呆脑的蕙音,皆不辨路,走失了可就大大不妙。
沈陵和秦允诚等见她臂上搭着瑟若的风帽,手里还拿着那哄人的橘柚糖水,是哥们儿姐们儿从没见过的“温良恭俭”,皆一边跟上,一边在背后互相挤眉弄眼,暗暗咋舌。
前方瑟若早三言两语和蕙音混熟了,不小心直呼她名,引她看吞刀杂耍。蕙音呆归呆,却甚聪慧敏锐,愣愣地盯着她道:“你怎知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