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天清气朗,阳光如洗,映照午门前金砖黄瓦,寒意未至。
卞宗达受廷杖在前,背血淋漓,口中却仍喋喋高呼,以星象灾异为说,指斥女主摄政大违天道。起初尚言辞激烈,然杖下痛极,终语意颠倒、唇舌不清,只见口沫横飞、声声哀嚎,围观诸臣面色各异,不忍直视。
温如圭跪于其后,骨弱筋衰,泪眼昏昏,口中哽咽:“国之不存,礼之将绝。”语未尽,杖刑方及十二,便已晕厥于地。
林璠立于丹陛,望之神色不动,仅于卞宗达辱言不绝时,眉心微蹙,片刻后垂眸示意打死。而温如圭年迈体弱,终究立即停刑,着人速送太医院救治,留一线生机。
于是这二人一死一伤,余人也不过血肉模糊,亲属抬将回去,还要先磕头跪谢天恩。
消息当日便传遍京中,数日内举国震动。长公主素有仁心厚德之名,民间口碑甚佳,未料此番竟挥下腥风血雨,引得议论纷纷。
不为党利而遭辱杀,是读书人最怕之事,瑟若姐弟所为,必在史中留一笔“暴政”之讥。京中茶坊酒肆、士人言谈间,亦多为此事扼腕叹息,或摇头,或愤然。
秦允诚却忍无可忍,当晚便在酒局上拍案而起:“你等只记得一日之刑,不记得九年之功?南北分榜、寒门广录、边地士子之福,皆是长公主所赐!她开言路、抑世家、晋寒士,为你们铺下进身之阶,如今倒反咬一口,岂非狼心狗肺?”
他身侧的绮寒亦冷笑,酒窝浅浅却满是讥讽,指向席中言辞最烈一人:“就说你老兄,嘉祐四年那场恩科,是殿下特赐扩招,你才得以入仕。朝廷怜你寒门出身,派你赴江西富庶之地为官,如今却肥头大耳、声色犬马,早没了半点穷书生气度,还敢口诛笔伐?”
说罢,二人一同罢饮摔杯,绮寒轻蔑一笑:“蝇营狗苟之辈,不足与我共酒!”相携扬长而去。
祁韫于此纷乱中,心情亦是沉痛。
回京之后,虽有那一日“驸马”,瑟若一笑便抚慰她心,可不知为何,总觉意懒神疲,百事索然。
往日只睡三个时辰、余下时间皆在理事,近日却忽觉一切空空,恍若步入虚室,不知所趋,人生所求又究竟为何?
所幸辽东事有承涟执掌,经过兄弟三人半载拜码头,试水的第一家谦豫堂终于开了起来,存银起势不错。本是振奋人心之事,她却愈发懒倦,日中仅回几封紧要书信,其余尽数交予他人。
或许是十年来策马不歇、狂奔赌命,至今骤然止步,才知人力有穷,意志有尽。
或许是此前在辽东因瑟若之事,她竟认真起了或轻生、或求瑟若对她断情之念,虽被瑟若轻巧救起,那寻死的念头却无法风过无痕。
她更忍不住频频回想那“不败昙花”之喻,只觉一生追逐,到头来也不过是权贵手中随意拨弄的棋子,纵自己万般智谋,又有何用?
更雪上加霜的是,与瑟若坐忘园分别当晚下起雨,随行宫人只带了一件略能防雨的薄氅,祁韫担忧瑟若着凉,便把自己的披风给了出去。瑟若自是开心,还先抱着那衣物埋头嗅了片刻,再笑盈盈地裹回宫中。
高福要把他衣服给她披着,祁韫却说不用,这点小雨,在外淋了不知多少,早就无所谓,撑伞走马回了家中。
哪料这一夜寒湿入骨,竟真将向来体健的祁二爷病倒。或许还引动了三年前落水的病根,未发烧,只是时不时咳嗽。
祁韫自重风度到几乎严苛的地步,病中能不见人就不见人,更受不了自己说一字咳两字、不时唾吐、声带痰音的丑态,谢婉华、阿宁来探病,都被她敷衍走。
这场小病,竟至病来如山倒,祁韫终日闭门不出,沉沉欲眠。实则并非病势深重,而是心力将竭。
谢婉华虽不明缘由,却知心志崩盘对于辉山这等一生只以一口气强撑的人来说,若气机崩散,便非一场病,而是彻底坍塌。
夫妻二人急得无计可施,甚至私下商议,要不要想个法子递信入宫,请殿下设法开导,却哪有门路。
作为贴身之人,高福与如晞最心疼不过。如晞见二爷接过药碗,眼都不眨一气饮尽,随手搁下药盏,仿佛不觉苦、不觉烫。
再望向那往日温言如春、如今却冷淡如冰塑的面容,她心中酸楚难抑,当场失声痛哭。
这日冬阳暖照,病势也好了七八分,祁韫难得出屋,在院中晒了半日太阳。
她一面养神,一面暗暗为自己打气:如今大局已定,最后一事亦已落子,瑟若既已许下归政后山水之约,更因我一句“不愿”便坚拒旁婚,这般情深意重,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快活、不振作?
她晒着太阳,手中翻着请帖。虽病未全愈,事却不能耽搁。这七八日积下的门帖堆成一摞小山,她仍每日过目,逐一回信,告知风寒未解,不便赴宴。
今日却见一张帖子不比寻常,是兵部属下、辽东粮储事务的重要干吏,军需清吏司郎中吕宝谦所请,言冬至将近,特设围炉暖宴,望一叙旧情。
此人仅居五品,只因执掌关外军粮调度,是个“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主儿,嘴脸虽俗,却攥着实权。如今祁韫正因辽东事有求于他,轻易得罪不得。
所谓“暖寒聚宴”,不过是邀一众冤大头吃酒赔笑,还得掏银子支援年关。既然他肯请,她也不得不应,便吩咐如晞备汤沐、梳洗。
如晞听罢愣了一下,随即喜极而泣,背过身去抹眼角。
祁韫这几日心神恍惚,少有关照旁人,此刻见状才明白过来,笑着安慰:“我不过是累了,借病偷几日懒。姐姐眼光一向最好,今日这身衣服,替我搭好看了。”
如晞哽咽着点头,几乎将刚从柜里取出的衣裳都洒了泪水。
因身体欠安,实在无心无力应付陌生花魁娘子,祁韫还让高福去独幽馆递个信,询问云栊或绮寒谁得空,能否代为走这一遭。
可惜绮寒当日正陪秦允诚出城游玩,于是云栊便将自己整晚的伴坐都推了,专程来陪祁韫。
按行中规矩,娘子一夜应客,往往分作数场,每场短则两刻钟,长也不过一个时辰。越是身份高、人气旺的花魁,越是走马灯般轮番见客。
一整晚只陪一人,称为“独占香席”,对于云栊这等十二花榜常驻的大花来说,是给客人极大的脸面。
可当真见了祁韫,连云栊自己都心中大惊大痛,只因从没见她如此颓唐病态,虽掩饰得极好,凑趣、喝酒、投壶、赋诗样样来得,哄的那吕宝谦带头鼓掌大笑,竟叫在座诸君无一人能知她是病中人。
若非云栊与她多年相识,又同坐一处,真切感受到她身上那一股异样的高热,也断瞧不出来。
偏祁韫在院中投壶时,所着大氅被手持灯盏、离她太近的吏部主事冯彦昭不慎燎了个大洞。祁韫尚未吩咐高福回府取衣,云栊便先开口笑道:“馆里还留着你一件裘,不如趁势取来还你。”
这不过一句轻语,实则藏着无尽心疼。她始终不愿将祁韫当作客人看待,总觉命人去馆中取物,就像从前东家仍在馆里住着一般,那是她愿信也不愿醒的一种怀缅旧梦。
祁韫自无不可,笑笑就回转室内脱了那燎坏的大氅。
第173章 寒夜
祁韫十日来向宫中递信如常,瑟若却听鸾司密报说她多日未出府办事,略感蹊跷。今晚听闻她终于出门赴宴在聚丰楼,念头一转,便命出宫。
杖杀卞宗达后,朝堂一片肃静,常事由林璠主持,她依旧回归清闲之态。且因已宣扬以身许国,一时再无人敢置喙她私德,出宫便更少顾虑。
此前日落后出宫虽极罕见,却也并非没有,甚至夜间设局除逆,她亲临指挥都曾有两遭。
她本想着悄悄瞧一眼她的小面首,并不惊动,赶在宫中禁严前回来便是,到了聚丰楼,果见祁韫正在座间应酬。
其时冬夜寂黑,街灯稀疏。楼内灯火通明,自窗纸映出觥筹交错,人影纷然。她站在暗处,越发把座间情形看个清清楚楚。
设宴者是军需清吏司郎中吕宝谦,一众陪客多是六七品小吏寒官和京中商贾,然她心尖上的人,却要在这般席上赔笑周旋。
瑟若愣愣地看着祁韫在其中笑语得体,言谈风趣,来往间不卑不亢,自有一种不落俗套的老练风度。
那吕宝谦扯她喝酒侃天,唾沫横飞,凑得近时,可想而知那气味如何混浊、令人作呕,她竟真能“唾面自干”,仍旧笑颜温雅。
更有那吏部冯彦昭,不过一七品主事,仗着盐务相关,在旁攀附称兄道弟,眼神又馋又痞,明里暗里往祁韫身上瞟,状似无意,却不时伸手想碰她肩背。
祁韫自是举止如常,略侧身便避开了,那轻蔑而泰然的淡漠分寸拿捏得极好,浑然是风度自持、不动声色的贵公子。
瑟若一股怒火直冲脑海,登时气得两颊发热、太阳穴直跳。这些人在她面前,惶恐卑贱如匍匐蝼蚁,可竟敢,竟敢对她如此珍视的辉山吆五喝六、粗声大气,甚至起了肮脏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