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开始想:或许晚姐姐喜欢的就是祁韫这般温文尔雅,我也学着些。
小将军一路都晕乎乎的,到得客室更觉局促不安。她不敢擅入晚意房中,只得规规矩矩等着。直到日头升高,大半个时辰过去,晚意才姗姗而出。
今日她罕见地穿了一身淡红妆缎衫裙,衣上绣的是细细的榆叶梅花,外罩织锦比甲,腰间束一条藕色洒金软带,衬得肤白如雪,眉目如画。衣裳雅致,并无半点张扬,合身得极好,风一吹裙角微扬,更显身姿柔婉、清艳动人。
该说还是祁韫懂美,这方面小将军确实还有一大段路要追。晚意从小自觉姿色不如云栊、绮寒她们,始终以温婉柔美为主,极少穿艳色衣裳。却不想上回祁韫为她置办的那套淡绯骑装让她头一回发现,原来这般热烈而不张扬、艳而不俗的颜色,最衬她肤色。
今早这一身也是循着那路数挑的,淡红不俗,素雅中透着光彩。她一向内敛,如今却像忽然舒展开来,整个人明亮温润,更生出几分端凝贵气来。
也不知是衣裳衬人,还是人心变了,才敢挑这样热烈的颜色来穿,而她,竟也真配得起。
李钧宁哪里见过晚意这般模样,一时看呆了,只觉心跳如擂,像天上的星星都砸下来,砸得她晕头转向。
见她呆愣愣只顾看,像是魂都抛到九霄云外,晚意含羞微低头站了一会儿,实在等不住,红着脸出声道:“咱们就在这儿立桩子,立到天黑么……”
李钧宁登时醒神,咳了一声,连上前牵她的手都不敢,只敢客气地一伸手作请:“今日……今日想请姐姐出城看景,还请姐姐登车。”
此行目的地在南郊,李钧宁一路走一路埋头想事。
她十六年来人生,都是在辽东这片粗犷直白的地方过的,自小习得的道理很简单:拳头硬就是理。可今日种种,却叫她第一次意识到,世上的道理并非只此一条。她浴血厮杀是精忠报国,祁韫稳坐帐中、调度八方也是为国效力。
更不提韩定远任务完成归队后向她详述祁韫以“不杀人”震慑胡豹一寨悍匪,又第一次面对蒙古兵就敢下杀手,这等胆识气魄,怎是趋利避害的软骨头做得出来的?这小白脸是“真爷们儿”。更何况有几个男的能大度到说出“不需我允准”?这话分明是极尊重晚意,也给她李钧宁留足了面子。
这么些天她也想通了,所谓的“自愧不如”,归根结底不过是自己年纪小,比祁韫少吃几年饭、少走几年路。只要她肯学,学会如何照顾人,如何知进退、识情趣,学会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那她早晚也能配得起晚姐姐。
麻烦的是,身边尽是些粗老爷们儿,连个像样的教头都找不着。戚令倒是极合适,可惜她在锦州待不久,人又忙得很。但就算如此,请她吃顿饭、讨教几句,这点时间总还是有的。
晚意在车里挑帘看她,只见这小孩心事重重、皱眉沉思,时不时暗暗发狠、无意识点头,完全是在“参玄悟道”,心觉实在是太可爱了。虽很想逗她一逗,却终究不忍心打扰她想事,抿嘴暗笑看了她一路,小将军还不知觉。
只不过,很快她就不只是暗笑了,鼻端闻到一片清芬,李钧宁也振作精神在马上舒展了身板,抬手示意停车,将晚意牵了下来。
她提前练习好了,请晚意和她同乘,放脚凳、捧她上马的动作也流畅许多。晚意只觉一股极稳的力将她一托,自己就在马鞍上坐得舒适,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这次李钧宁也没束手束脚不敢碰她,自然大方地双臂环着她执缰,确认她坐稳了,便策马起步,马儿滴溜溜地在冬季原野中穿行起来。
晚意只觉鼻端那股清芬越发浓了些,是冷冽中带着微甜的梅香,一阵阵扑面而来,不似花房里那种温吞腻人的气味,反倒像雪后初晴,一口清泉漱过心底。
只见前方山谷展开,山势不高,却层层叠叠围着一道低洼的谷地,地势朝南,雪化得早些,阳光照下来,腊梅正开。
那花一丛丛、一株株,枝干古拙,花色淡黄,仿佛被寒气冻透了似的清清冷冷,却倔强开在冬枝上。越往里走越密,竟连马道两旁也生了几株,枝头横斜,伸进来拂过人衣袖。
风一动,花影轻摇,远处还有细小的雪挂未尽,落在枝头,像是白玉嵌在黄花之间。地上的雪已化成薄霜,脚下偶有冰晶未融,小溪被冻住,只听得溪水仍在冰层下涌动。天极干净,静得能听见马偶尔打个响鼻声。
她本是要好好赏景的,可不知怎的总留神身后的那双手,一只握缰,一只环着她腰侧,掌心隔着冬衣,透过来一股安稳又笨拙的热。
她心跳得有些快,偏头轻轻瞥身后人一眼,只见李钧宁正板着脸,像在全神贯注盯前路,其实耳根早红透了。
晚意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往后倚得更近了些。
马蹄声在山间清澈回响,李钧宁轻声道:“姐姐生在冬月,又听说本名里带个‘梅’字。记得此处野梅极香,便想带你来看看。”
“我长在这粗野偏僻之地,见识浅薄,姐姐你却是繁华见惯,俗物都入不得眼。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只盼你莫嫌弃。”
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些许心虚和自惭。晚意却听得心中一热,从未有人这般郑重地为她择一片专属之地,只为博她一笑。这是小将军第一次将一颗真心捧出,按她的喜好设想筹备,尽管笨拙,却珍贵至极。
这颗心太过澄澈明亮,又炽热无比。不需她额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不需她望着谁的背影苦苦追逐,如今她只需稍稍向后一仰,就可落在那干净又赤诚的温暖怀抱。
这些天,祁韫返宅,流昭、承淙等人又不在,虽说她事忙常误了吃饭,也有大半时间是跟晚意二人对坐同吃的。晚意本以为自己会尴尬、会因旧事泛起酸楚,谁知竟无一丝波澜。
不知是她心思变了,还是祁韫因她“移情别恋”而卸了包袱,二人也会边吃边谈,说些轻松趣话,再没那些小心翼翼的隔膜和伪装。
有时祁韫遇上烦心棘手事,显然没心思交谈,晚意当然不扰她,也惊讶于她疲倦竟肯明写在脸上,在自己面前终于不端着那副“永不会累”的架子,不再句句对他人体贴陪笑,独独压抑了自己。
她们终于能回到命运最初始的模样,如姐妹、如亲人,重拾一粥一饭的寻常温馨。
三年过去了,晚意当然早就想通,祁韫不爱她,不仅因她从来只把她当亲姐姐照顾,更因她确实非祁韫喜欢的类型。偶尔见见倒还好,若真日日相守,不过是些风花雪月、家长里短的琐碎絮语,早晚生厌。或许沈陵、秦允诚这等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愿过这样的生活,可祁韫只会觉得无聊。
她的世界风刀霜剑、危机重重,却也暗藏千般趣味。她所钟意的,是能与她并肩的伴侣,能共谋天下、对谈山河,亦可谈诗论画、琴瑟和鸣。天底下也唯有那位殿下,才配得上这一切。
想通归想通,她从未觉得自己有朝一日真能“放下”。可此番辽东之行,让她终于明白,她并未失去什么。祁韫原不是她命中该有之人,命运亦非总是凉薄,反而给了她一次真正自由的机会,也带她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人。
第204章 风起时飞
此时已是近午,冬阳从枝隙洒下,落在斑驳山径上,带着几分暖意。腊梅的香气淡淡浮动,冷中透温,仿佛连风也轻软了几分。
晚意挽住她的手,笑道:“多谢小将军带我看花,我很喜欢。”
李钧宁听她一句“喜欢”,喜得眉梢都扬起来,牵她继续往林深处走:“不止呢,还有个好玩的。”
林子最里的山头上有一棵老榆树,枝干粗壮,向上舒展。树下一架新扎的秋千,悬在横枝之下,系着两条彩绸,颜色鲜亮喜庆。秋千架子是原木做的,略显粗笨,却稳妥牢靠,远看像是在梅花间自然长出的小玩意儿,朴素又讨喜。
晚意果然觉得新鲜,想试却又怕摔。李钧宁走上去扶住秋千索,笑着招手鼓励她试试,还故作不满:“姐姐是不信我护得住你?”
她只好怯怯地走上去,正要坐下,李钧宁就带住她胳膊,解释道:“这是辽地的玩法,不是中原那种坐着玩的,是站着荡的秋千。女真和朝鲜的女子也爱玩,每逢节日还要盛装打扮,互相比赛谁荡得漂亮呢。”
晚意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有她在千万别怕,鼓起勇气站了上去。李钧宁也轻巧登上,一手扶住秋千索,一手环住她腰。
晚意只觉耳边传来她轻笑一句:“走喽!”那声音贴得很近,灵动得发酥,像要钻进心口。
晚意心跳得厉害,脚下刚一晃,秋千便呼地荡了出去。
风猛然扑面而来,身下是腾空的失重感,仿佛整个人被甩进半空,耳边风声猎猎,叫她忍不住叫了一声,立刻又被李钧宁在身后紧紧箍住。
她强忍着不闭眼,一眨不眨地看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