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24章
    终于行至山顶,天地豁然开朗。
    春雪初融,雪原之上尚覆着一层薄霜,阳光下泛起晶光,远处山脉如卧龙起伏,线条沉稳苍茫,已隐隐透出新绿。更远处,平原上有群羊宛若云团般缓缓移动,风吹草低,一派静谧辽阔。
    山脚下,有牧民放歌,声音随风传来,时断时续,悠扬自在,毫无拘束,仿佛整个天地都是他们的院落。
    二人立了一会儿,仍随口闲谈,不触正事。午饭就在林边席地而坐,干粮就酒。
    酒是温过的,高嵘说:“不爱喝就别喝了。”其实是心疼她伤还未好透。
    祁韫却笑道:“陪高大帅喝酒的机会可不多,况且我今儿也高兴,愿意喝两口。”
    临别时,她将酒葫芦一顿,道:“后日我便回了。将军自此戍边建功、声震朔漠,愿你马踏冰河,得意横行。”
    她又笑了笑,补上一句:“多谢你肯带我来看这景致。”
    今年第一家也是最后一家谦豫堂仍在义州筹备,事成之后,祁韫那三年北地八家、存银二百万的誓言已然圆满。
    她却未多作停留,将杜和甫、顾晏清等人留在北地主持局面,自己只带了承涟、承淙、流昭与晚意的家属,先行返京。
    晚意下落未明,留在锦州的老两口自然毫无所知,更不敢多问。祁韫忽然出面,自称是晚意结义兄弟,说她丈夫急召回家,因此请自己代为迎接一家南下。
    那“丈夫”被她说得讳莫如深,语气敬畏,似是某位天潢贵胄。她嘱老两口切莫张扬,以免惹祸。随即便将他们一家安置在京郊,一座小院、二十亩良田,又雇了几个可靠劳力相帮,往后自是衣食无忧。
    入京那日,仍是自德胜门而入,仍是三月好时节。今年京中似乎比往年更早回暖,柳枝新绿,杨花如雪,轻飘满城。
    他们和一群出城游玩的少年男女擦肩而过,其中一娘子抱着琵琶,在马上婉转唱道:“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她唱得浅淡柔美,略有愁意,身侧少年便笑:“菱娘,哪有什么‘犹不见还家’?我这不是日日到你馆中住着么?”
    那群人大笑,流昭在车中听见却心如刀绞,“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那“不见还家”的,是为她梳头擦泪的晚姐姐,是陪她跑马、给她打熊的宁宁,是近三载辽东快意江湖的生活,是她或许再也回不去的单纯与青春。
    承淙在马上听着,也颇感伤怀,默默垂泪。
    辽东这局棋,祁韫从未瞒过他和承涟,故他接受起来比流昭容易些许,也只是“些许”。
    他不能不怀念和李铖安、李钧宁的朋友之交,甚至有几次做梦,还梦见在辽阳和李老爷子的寥寥几面,记得他笑拍他肩膀,说“这娃儿是练武的好材料”。
    最后的梦中,李桓山仍豪气冲天,金戈铁马踏破冰河,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而去。
    他泪眼朦胧之中侧头去看祁韫,见她分明也眼角湿润、红了眼眶,却仍撑着那副冷态平平前视,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
    实话说,就算是他这做哥哥的,就算他和祁韫一同长大、深知她冷漠外皮仁善内里,有些瞬间也不能不涌起对她的“惧”,看不透她那颗心,怎能当真坚强冷酷至此。别无他法,只能信到底、随到底,护她到底。
    祁韫、承涟返家中,承淙先将流昭送回她家。分别之际,流昭扑在他怀里好好哭了一场,惹得承淙抱着她心痛不已。
    “阿淙……”流昭哭喊,“咱们没变,是不是?以后还会见到,是不是……”
    “是的,是的……”他将她抱紧,“会见到,等我。”
    祁韫和承涟走至祁府东侧门,忽见一辆素雅小车静静停在门外,无声无息,却仿佛无言的温柔接纳。
    承涟先一笑:“我去见伯伯便是,你不急来。”说着领众人入门。
    片刻间,只留祁韫立马在那车前。
    帘忽然一动,瑟若从车中走出,先是如常徐行,步履却越来越快,最后近乎飞奔。
    她在奔向她。
    祁韫翻身下马,正好接住她裙裾飞扬的身体,轻得如一片柳。两人紧紧相拥,无尽泪水和三载相思都融化在这一抱之中。
    ……………………
    此次回京,祁韫一反常态、万务推开,先在家中歇了十余日,每日不过侍奉病父、陪伴兄嫂和家中年纪尚幼的孩子们。
    阿宁已十三岁,再过两年便及笄,不折不扣是个大姑娘了。家中主母缺位,婚事自是由谢婉华留心,经常拉着祁韫比对这几家的儿郎谁更好。
    这丫头自己却无几分女儿气,祁韫不着家的这两年,她竟让人教会了骑马,趁春光大好,天天嚷着让二哥带她走马踏青,祁韫也只得依她。
    这一场踏青,最终竟演变成祁府未成年子女倾巢出动,阿宁的亲姐、七小姐阿宓,以及几个堂兄弟姐妹都来了,不会骑马便坐车,就连四岁大的侄女景霁都在草地上乱爬。
    祁韬和谢婉华也难得同行,三个大人在树下铺开茵席,浅斟慢酌作乐。景霁这臭丫头从落地就跟祁韫不对付,越长大越虎,手一扬就来抢她这二叔的酒杯要喝,吓得乳母赶忙将她扯走。
    景风已长到八岁,也是男孩人嫌狗厌的年纪,在野地里摸得一手漆黑,还来跟二叔邀战,只因听说她在辽东杀了蒙古兵。
    他爹祁韬喝一句:“不许胡来!”自是顾虑祁韫带伤。
    不料祁韫摇头一笑,示意无事,命人从车上取了景风十分宝贝、从不离手的一对木剑,抛给他一支,还将左臂背到身后,颇有高人风范地“让他一只手”。
    这一手果然激怒了这小子,景风高举木剑,张牙舞爪攻了过来,被祁韫只一挑就将剑打翻脱手,激飞出去。
    他愣了一下,手上登时被震得又麻又肿,反倒觉得更有趣,拾剑再战,叔侄俩就大战了八百回合。
    后来祁韫纯陪他玩,只挡不攻,让他剑都砍豁几个口,心里也觉好笑:你才多大点本事,就一点蛮力,逗你跟逗小狗似的,我六七岁揍翻你这年纪的混小子都不知多少个。
    当然,那都是不讲武德的打法,戳眼锁喉咬手攻下三路都来……
    最终她见景风力竭,仍是巧劲一拨就将他木剑缴了械。景风却哈哈大笑,猛地跳起一扑,试图出其不意将祁韫撞摔在地上,吓得祁韬、谢婉华双双面无血色,生怕这一闹把她背上伤口崩开。
    谁知祁韫见他蓄势那一瞬就早有预料,轻飘飘一侧身,右手拎住他颈后衣裳顺势一勾,反叫这小子滚了半圈,摔个四仰八叉。
    他妹妹就来助战,哇哇大叫粉拳攻击,自是被祁韫一手按倒在她哥身上,两人共八条胳膊腿胡乱挥舞……
    祁韬是个斯文人,从小蚂蚁都没踩死过一只,看得哭笑不得,心觉奇怪:我这么个从不动粗的“文弱生”,怎么生了这么野的丫头小子?
    他边想边将目光移向妻子,见她观战观得眉飞色舞、乐呵呵拍桌大声叫好,顿时明了,无奈又宠溺地想:原来是随她,好极了。
    这一通玩罢,景风满头大汗,景霁也小狗似的吐舌喘气,就连祁韫也出了身薄汗。
    她在两个崽子身旁躺下,听他们咯咯笑着,又挡开他们往自己脸上抹黑灰,唇角也不由得翘起。
    这半年练的三脚猫功夫还能用来逗孩子玩,想想倒也不枉此行。日后要由她来护着这一大家子,可没空伤春悲秋。
    她仰头望向澄澈透亮的天空,眯眼微笑:回去就给瑟若递信,带她也享受这大好春光吧。
    第214章 老板娘
    次日一早瑟若便得了祁韫的信,边读边笑,却又不住抹眼角。
    她归京那日,瑟若在祁府门外等了许久,那期待的心几欲跳出身体。可真见了,她发现她瘦了许多,仍旧面颜苍白,神色间的倦怠疲乏掩饰不住,化作一种万念俱灰般的冷漠麻木。
    那神情叫她心慌、害怕,仿佛在看一尊遥远的雪雕,不知她什么时候会化掉,自此消失不见。
    就连抱她的那个怀抱,虽也在欣喜颤抖,泪也是热的,却总觉有几分陌生的凉。
    瑟若说不出什么,张口半晌,只得一笑先作宽解:“实是太辛苦了。在家好好歇几日,万事……万事无需担忧。”
    她本欲伸手抚一抚她的脸,细嗅一嗅她身上的香气,详细拷问她怎么受的伤、怎么个痛法、烧了几日、如今恢复得如何,可竟连手都不敢抬起触碰她。
    听她说出这样一句例行公事般的体贴之语,祁韫竟只是一笑应了,就转身入府,连回头都未留一个。
    瑟若只觉如坠万丈冰窟,回宫一路呆坐车中,魂不守舍。至此十余日,她几乎没正经吃过一餐,全靠汤粥药汁吊命。
    其实祁韫并不是有意冷待,她当然心中有万千思念,可也确实尚未准备好与瑟若相见。
    她收拾不好自己的心情,未能回答那个问题:为瑟若,我可以付出我的一切。可背叛朋友、欺瞒亲人、骗得天下人都信了我,最终将晚姐姐都献给了这盘大局,已远超我一己之身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