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祁韫连这点委屈都不舍得她受。才一到南京,就亲口当众点明她身份,往后她便是堂堂正正的家主夫人,谁也不能轻视。
对祁韫来说,这却是理所当然。怎能让殿下跟在她身侧还要受不明不白的闲言?既已掌权,自不必多解释。
手续、家中说辞、甚至必要时的假身份,她一路早都办妥,连信都先寄去了北京,让几位兄嫂与宗族中人都心照不宣、口径一致。
从此,她身旁的位置,只属于她,无可置疑。
当年祁韫在南京、扬州、杭州都暂住茂叔家中,如今自是早备好新宅。此宅自去岁她登上家主之位起,便由承涟远在京城主持,遥控江南族人与管事购置修整,历时一年,不久前正好落成。
宅院极尽清雅,粉墙黛瓦间透着江南园林特有的灵秀与疏朗,长廊转折,水榭临池,精致而不失气度,既保留了家主应有的威仪,又不显老气板正,更添几分新婚小夫妻的清喜趣味。门内数株梅与枇杷点缀,石径与修竹相映,处处都透出雅致又温馨的心思。
江南庶务总管祁济成亲自迎接,引着家主与夫人略作一游,言辞恭敬而热络,笑道:“此处虽不比京中府邸恢宏,但江南气韵自成,最宜长住养心。”
祁韫边听边笑,目光随处游走,只觉果然是涟哥的手笔,处处合她心意。
就连院角那棵枇杷树、墙边几块看似风雅实则方便攀爬的山石,也都藏着熟悉的调笑与关照:你不是常爱同阿淙翻墙上树,摘果偷闲?连这都替你留了。
瑟若见她只顾自己笑,不知又在回忆小时候什么缺德事,也忍不住弯了唇角,担起主母架子,淡淡夸奖勉励祁济成几句。
她不过随口一说,却不自觉带了几分君王训诲百官的气度,叫祁济成听得一愣,竟恍惚以为自己面前走着的,是比南直隶巡抚还更让人敬畏的尊座。
晚饭是祁济成细心备下的,只四五道,却样样得宜。一盅春笋鲥鱼汤,鲜美清润。一碟松仁莼菜,翠绿可喜。一盘糯米酿荷叶蒸软螺,香软鲜嫩。再添一道玉兰片炒白苋菜,清淡又透着夏意。末了是蜜渍青梅,酸甜解腻。
首日晚风拂帘,瑟若只觉新生活就此展开。江南山水美好,院中处处合心,远离权力纷争,更有爱人在侧,实在圆满得不像真事。
睡前躺在榻上,她满心欢喜盘算着要如何当好这主母,祁韫见她神色飞扬,也忍俊不禁。
面首大人的心思可不在正经处,却仍耐心得很,笑着听她细细规划。
直听到她越说越起劲,无意识就靠进祁韫怀里,手指还在空中左右比划:“将西院屋后那花园里再种一棵合欢,春来花影就能衬得那曲水更轻柔……”
说着说着,她才察觉耳边没了回声。
她抬眼,只见祁韫侧撑在榻上,一手支住身体,一手抚上她脸颊,眼里带笑,偏又晃着点不规矩的光,柔得像要化开,又满得像要溢出。
瑟若一愣,慌忙收回手,脸上顷刻飞红。
“夫人事事都想得周全,”祁韫低声笑,说得极轻极慢,“偏忘了最要紧一桩。”
瑟若心里慌得要命,嘴上还撑着:“哪一桩?我可觉都想齐了。”
祁韫笑意更深,抬手绕过她肩,在她身后榻上轻轻叩了两声,低声说:“这儿多了个人,该如何呢?”
那两声敲得极轻,偏偏像敲进骨缝。
瑟若简直呆住,这还是一向自持克己的小面首头回说这等露骨荤话,虽仍极含蓄,却已是杀伤力十足,让她心口发热,浑身发软。
她立刻将脸往被里埋,半道早被祁韫捉住,于是两人又吻又笑、打打闹闹,不需言语,便商量好“该如何”了。
次日一早,家主仍是照常早起,主母虽困乏得很,却也强撑着起了床,只怕在人前露了软态。好在曾是监国殿下,日理万机、睡眠不足本就是常事,倒也撑得住。
首日安排得紧,祁韫出门巡视生意,瑟若则在宅中接见新任内宅总管高福高大爷与一众仆从,为一路辛苦伺候的陶长恩等人加以慰问赏赐。
按内廷规矩,他们明日便得回京,不得在地方久留,以防与地方官府有所勾连,徒生事端。
此次出宫,瑟若连一个宫中侍从也未带,只带了青鸾司和禁军共十二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姚宛等人哭得肝肠寸断,棠奴更是哭到撕心裂肺,几乎要跪在她脚边求随侍左右。
瑶光殿十余个宫女太监,人人不舍殿下远行,只因她待人太过温厚,从不轻言责骂,又让他们跟着享了数年头等风光体面日子。可一旦殿下不在,谁知往后会被发落到何处受苦。
可瑟若却笑对棠奴说,这是请他留在宫中替她照顾陛下和芳翁。宋芳也是近七十岁的老人了,阴雨天骨头痛得跪不下来行礼,更别说嘉祐七年因常义案受了刑,病根一直没好断。
宋芳常言自己本身就是奴才,怎能受旁人伺候,只容得下棠奴这个自小跟在身边的孩子。留他在宫中陪伴芳翁,方能让她出行更心安。
至于新宅中谁来近身伺候瑟若,内廷和青鸾司早就挑选好合适人选,祁韫更是命高福暗中又细查一遍,来历都清清白白。
何况凭瑟若的眼力手段,根本不必担心她会中招吃亏。祁韫每每出门,心里反倒甜得发软,常暗夸自己,这夫人真是选得极好。
初到南京的前半个月便过得安稳而温馨。瑟若每日弹琴习画,偶尔随祁韫出门游湖赏景,或在园中监工草木移栽,兴致来了也让人呈上账本随手翻翻,几句便定下内宅规矩。
高福到的第一日就当众提醒下头人,两位主子虽性情宽厚,眼睛却亮得很,不是能糊弄的。起初还有人心存侥幸,直到见主母不显山不露水便料理妥几桩难题,那睿智洞明与凌厉威势让人心惊,从此都规矩了。
这日祁韫需在外应酬,南直隶藩台陈遂恒在郊外湖畔设了雅集,邀地方士绅、大商同游,约莫三日才能回。
瑟若醒来无事,本打算让高福备车,想去清言社的铺子里转转,顺便挑几本新书回宅慢看。却听北院掌事媳妇柳氏来报,说小主子霏霏喘疾发作,请夫人过去看看。
她疾步赶去北院屋内,就见才六岁大的霏霏伏在乳母怀里,小小身子喘得胸膛起伏剧烈,脸颊涨红,眼中泛泪,细汗湿了鬓发,让人看着不由得心软又揪心。
榻旁大夫一手搭脉,一手轻拍她背低声宽慰,屋里药香与轻微咳声交织着,更显出病中孩童的脆弱与无助。
柳氏在旁瞧着这位新主母,方才赶来时脚步虽急,此刻见了病中孩子,却只在门边站定,没再上前。那神情分明是动容怜惜,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生疏,像是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对这孩子展露出更多温情。
柳氏心中暗暗感叹,外头都说这位主母来历不明,却不知家中还有一个更说不清来处的小主子。
第239章 燕归
其实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这位不能言说的小主子霏霏,正是祁韫母亲蘅烟与梁述婚后所生的第二个女儿梁滢。
按大晟律法,梁家该灭九族,男子无论长幼皆斩,女子尽数没入宫中为奴。瑟若却知徽止与梁滢皆是蘅烟血脉,徽止的处置理应交给林璠亲裁,哪怕是亲姐姐,也要给皇帝弟弟留这分情面,她自是不便插手。
至于年纪尚小、不谙世事的梁滢,瑟若虽愿宽宥,却也拿不准祁韫的心思。她知祁韫既恨梁述,又放不下母亲血脉,何者占主,她也不能下定论。何况,按祁韫的性子,无论想不想救,都未必会为一己私事来求自己。
于是二人离京前不久,那日祁韫入宫,她便主动问及此事,承诺若想救这孩子,可允她离宫,隐姓埋名,由可靠之人抚养,平安长大。若不愿也无妨,她必会安排好宫中一切,不叫梁滢受苦。
不想这件事竟让祁韫举棋不定了数日,待她再来见瑟若时,却给了个出乎意料的答复:若殿下允准,她想将孩子接出宫,放在祁家族中抚养照料。
祁韫数个夜深人静时都在问自己的心。最终还是决定,让上一代人的恩怨和罪孽彻底了结在这孩子身上,她也想以抚养她,作为对母亲的恕罪和怀念。只是在心底苦笑:我这等一辈子没福享受父母关爱之人,真能当个“好父亲”或“好哥哥”么?
她是想好了将梁滢带回族中抚养,可若再塞给嫂嫂,已有两个孩子,难免让她负担太重,何况这五年来嫂嫂还兼带照料着祁韪,已是额外付出。承淙流昭新婚,交给他们也是唐突无理。随意过继给旁支族人,又放心不下。想来想去,只剩下亲自抚养一途,却又怕瑟若心中不愿。
不想瑟若反倒笑言:“我十四岁开始就在带孩子,比你可有经验多了,还怕养不好?不记得徐常吉初见时,还以为我是奂儿的母亲么?”
她又笑说她原本是真不想再养孩子,这些年青春都搭进去了,可宫里也好,大户人家也罢,本就有嬷嬷乳母照料起居,区区一个小姑娘,又费不了多少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