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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她一面缠伤,一面劝那仆从:“那是都水监的巡夜马车,你要讨说法,明日备帖子,正正经经上门才成。眼下快过来帮忙,给老爷按住点,我好扎得牢些。”
    祁元骧被这骤然一折腾,酒意尽散,疼得直冒冷汗。听她说话细缓,手上却沉稳干练,冷雨里那点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竟让他有片刻恍惚。
    等黛莲扎好最后一圈布带,他才缓过神,借着街边灯火看她半边脸庞,终究觉得眼熟:“你是……今日席上的黛莲?”
    “正是。”黛莲应得平静,收了手上布条,又低声叮嘱,“老爷不必担心,我爹是跌打郎中,这手艺我小时候便行得熟练。伤处先别乱动,回去热敷些姜酒,再请郎中瞧一眼,莫大意了。”
    她说罢便走,既然人都出了意外,再谈事也没必要。
    祁元骧心中生出一丝疑惑,更有种莫名的直觉,迟疑开口想问“你可是有事寻我”,却见她走得果决,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不见,只得将话咽下。
    ……………………
    这个夏秋,祁韫的小家过得可谓温馨圆满。
    七月至九月,正是杭州最鲜美的时节。新熟的西湖莼菜脆嫩碧绿,钱塘江蟹脚肥黄满,街头挑担卖的蜜饯石榴、糖炒栗子也应季而来,连夜里也能买到一碗冰镇桂花酒。既然到了杭州,自是样样都要尝遍,才不算白来一趟。
    霏霏也随之闯进了一个目不暇接的新世界。阿叔的亲人朋友那么多,不仅承涟叔叔、千千姨姨常陪着她,更有许多风神高怀的文人雅士在家里来来往往。寄安姨姨也常牵着她,和阿叔一道去灵隐寺、天竺山或西湖边赴避暑雅集。
    从前父亲母亲虽也在家中常设类似的集会,却总嫌她年纪小,不许旁听,只准徽止姐姐去,如今倒是姨姨们带着她看了个遍。
    那一季尝过的蜜藕、石榴汁,还有新出的糖桂花、栗子糕,更是让她记了好久。
    她最喜欢的是夜宿西湖画舫上。大人们围坐饮酒、弹琵琶、说笑声声,她窝在姨姨怀里,只觉得湖风带着酒香与笑语,吹得人轻飘飘的,船儿晃呀晃,不知不觉便睡去了。
    八月十五,秋高蟹肥,祁韫特意在家中设蟹宴,邀来的俱是最亲近的亲友。
    成婚后随父常驻杭州的沈陵、云栊自然到场。这些年沈陵之父沈瑛治政有方,已由布政使擢升为浙江巡抚,如今沈六公子在浙江当然横着走,只是被父亲逼着读书备考最是头疼,整日对着书本愁眉苦脸。
    一见祁韬夫妇,沈陵便先做个鬼脸,半开玩笑半真地叹道:“哪能比得了你老兄,一手应试文章,一手还写得出《金瓯劫》。”
    原来祁韬在翰林院编修四五年后,主动上书陛下,请下地方历练一番。林璠也欣然准奏,笑赞他“才志并举,既能著述典册,亦不忘济世之心”。
    如今祁韬已调任浙江提学副使,乃清贵要职,既是沈瑛下属,也仍是沈陵的好友兼家中常客。
    祁韬的一对儿女都太闹,霏霏一见就发怵,干脆赖在瑟若怀里不肯出去,惹得瑟若无奈看了祁韫一眼,腹诽道:虽非亲生,这“私生女”怕生又不爱应酬,可真随了你。
    听祁韬说起陛下,瑟若目光一紧,神情关切。祁韬便将近况一一告知,连他行前最后一次面圣也细细道来。
    如今林璠十六岁,治国有方,亲和仁善,弓马进步极快,个子也抽高过了七尺五寸,日后必是英姿勃发。
    临行时,林璠知祁韬要往江南,还特意嘱托他为姐姐带去一大批她喜爱却未及带走的书籍、器物,以及宋芳、姚宛等人为她备的新制珠钗与衣料、京中各色小食药材,也不知拉拉杂杂装了多少,竟凑了整整十箱。
    更有林璠亲手所书一信,情真意切,满纸思念。先写近年施政得失、反思不足,又说日后筹划,末了几页尽是对姐姐的牵挂与叮嘱,让她在江南安心静养,无需操心京中大小事。
    霏霏只见素来开朗淡定的姨姨捧着那信,且笑且哭,最后泪水止不住,还是阿叔将她搂进内室,好好哄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这一日蟹宴自巳时起,亲友陆续到场,在祁韫新置的杭州宅邸游园说笑,各寻乐趣。午间正宴,下午则品茗、赏菊、听曲,夜里还有一桌清爽杭帮菜与蟹粥,对月赋诗,丝竹清吹。小院灯火摇曳,人声温暖,直至更深。
    这午间的螃蟹宴,算得上江浙做法之集大成:选的都是太湖蟹“青背白肚”,雌蟹蟹黄丰厚饱满、流油凝脂,雄蟹则扎定爪,剃去细毛,用甜酒蜜酿浸渍,蒸后凝结如膏。
    醉蟹、糟蟹、腌蟹、脍蟹、氽蟹、蟹粉、蟹松,各色做法应有尽有。更有酒煮蟹钳、蟹炒鱼翅、蟹炖蛋、蟹炒南瓜、蟹肉干等混合菜式,自少不得中秋必备的蟹粉酥和蟹黄月饼。
    其中最奇的便是“壮蟹”,活蟹洗净后悬空半日,再将蛋清打匀,放蟹入盆,任它吃饱,随即清蒸,肉质更为紧实鲜美。
    霏霏吃得却无几分新鲜,毕竟天下美食,她小小年纪早已在家中吃过。她还说想吃一味“酥酥蟹”和“橙子卧蟹”,可桌上没有。
    听罢形容,老饕沈陵一听便知是江浙一带的“螃蟹鲜”和“蟹酿橙”,需分别配碧靛清菊花酒和梨花春酒方得正味。
    祁韫转头叫了厨师来,按沈六爷的吩咐布置下去,不一会儿便热腾腾地端了上来,霏霏吃了这才露出几分欢喜。
    瑟若却当真没吃过这么多做法,只因宫中素来讲究食材上乘、调味简单,重在衬出原味。往年食蟹,不过是清蒸后蘸姜醋,就苏子汤去寒。她本就脾胃弱,宋芳总是看着,不许多吃,一年也只尝一两只便罢了。
    此刻见桌上花样如此翻新,她不免扁嘴皱眉,刮了祁韫一眼,半真半假地埋怨:“你们这些为富不仁、尽会摆阔、劳民伤财的暴发户!”
    祁韫只笑,仍是好脾气地亲手替她剥蟹,一边耐心劝哄:“夫人尝这个,配一口桂花酿最好。”“夫人只吃这块,蟹味最浓,旁的倒不值一吃。”
    瑟若原先还想板着脸数落她,然而吃人嘴软,到最后也只好强忍笑意故作严肃,由她侍弄了。
    夜里对酒赏月,擅乐的叔叔姨姨们纷纷献艺。沈陵吹笛、箫,衬着云栊的琵琶声,江南丝竹里更取阮、筝、扬琴点缀其间。
    祁韫与瑟若则双琴合奏一曲《赤壁吟》,更有祁韬带着馀音社乐班清吹《牡丹亭》几折套曲,幽雅温润,月下如梦。
    这一夜盛宴,真是清婉文雅、幽静浪漫,美得恍若隔世。
    众人醉的醉、困的困,自是顺势都歇在祁韫家中。就连瑟若也难得喝高了头一次,只因这半年来身子调养得好,祁韫才纵她多饮几杯。
    瑟若不觉自己醉了,还话多得很,叽叽喳喳扯着祁韫说个没完。祁韫笑说她醉,她还不服气,偏要逞能:“随便考我一本书,背整篇给你听。”
    祁韫便故意设难:“《通鉴》第四十。”
    瑟若立刻流畅背出:“汉纪三十二,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建武元年,春,正月,方望与安陵人弓林共立前定安公婴为天子……”
    祁韫大为惊奇,更觉好玩,索性把二十四史、十三经注都问了个遍,最后连唐传奇、花间词,甚至冷门笔记如《鹤林玉露》都不放过,她家夫人却真是一问就答,全无半点迟疑。
    再考下去,祁韫自己肚里存货都快见底,当然见好就收,大夸夫人英明,一点没醉。
    瑟若这才笑嘻嘻扑到祁韫怀里,脑筋不知怎的又转到旁事上,嘟嘴撒娇道:“吃多了,喝多了,日日……胡吃海塞……近来,我都觉我胖了!”
    她醉眼微醺,唇齿间还带着几分清冽甘甜的桂花酒香,鬓发垂落几缕,衬得眉眼愈发清艳。衣襟松了些,衣带半滑不滑,内里轻薄的素白中衣微微露出来,乍看端庄里透着说不出的慵懒风情。
    这位夫人偏又扯着祁韫的手,胡乱按到自己脸上,软声道:“你摸摸,是不是圆了?”
    指尖触到的,是微微沁了汗的香粉,细腻温热。耳边听到的,是软得近乎要化开的娇甜声音,纯是微醺后的无防备与妩媚,恍若夜色中一盏挑逗人心的微灯,叫人几乎忘了还要回答。
    第247章 观潮
    祁韫几乎按捺不住心潮涌动。
    今日亲朋皆在座,畅快为平生仅有,她自己也难得高兴,多喝了些。那面上脂粉落在指间,似乎沁进了骨头缝里,让她痒得几乎想发火,只因怕捏痛瑟若才没有骤然收紧,只得把手抽开。
    她强按胸中乱撞的欲念,仍认真答她:“哪里圆了,我还嫌瘦呢。今日嫂嫂见你,也说怎还未养起来。”
    谁知瑟若不允她手离开,反倒抓过放在鼻端,轻嗅一嗅,嘻嘻笑道:“嗯,还有洗手的苏子叶的清香。”
    说着,她又思绪凌乱,跳到:“今日那道糟蟹,我还没吃够,你怎的也不给我……多剥几块……”
    祁韫哭笑不得,她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把夫人哄上榻,夫人倒只惦记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