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此宴确实风雅清静,无人多杂扰,反透着几分朋友间家常小聚的闲适。就连所设饮馔也皆合祁韫口味,那新鲜的菱角、芡实、莲子,皆是她夏日爱食之物。
祁韫一面从容应对,谦恭周旋,一面心里也暗自觉出几分奇特滋味。向来是她揣摩人心、投人所好,如今却是堂堂次辅之家处处讨好于她这个出身商贾的年轻后辈,那心情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淡淡的警惕与感慨。
本该与她最为热络的鄢宛棠此次却一反常态,言谈收敛,甚至刻意透出对祁韫的疏离,仿佛对父亲的安排并不赞同。
鄢汝麟却几次三番提起,当年他小妹和祁家在长芦盐场“不打不相识”的旧事,祁韫与承淙便心里有数,今日所谈,多半还是绕不开盐务。
果然,闲话未尽,鄢世绥便以边疆用兵、军需告急为引,谈到赋税难加、百姓困苦,终于开门见山:“朝中近议,要修北疆关隘,添造海船,总要筹银两。赋税已重,朝廷便想另辟新法,拟发关防引券,以十年为期。”
“你家最擅此道,若肯先行出面,自可带动江南与北地士商响应。此举朝廷得银,你家有利,百姓亦免重赋,可谓三全。”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缓,又带着笑意许以其他隐晦甜头:祁家在江南、岭南的商税与关卡可酌情减免,更许诺可为祁家已转手给乔家、正在逐渐回收投资之利的南平盐场大开方便之门,折耗、定额皆可放宽。几句话,便将一条利益丰厚的路子铺展眼前。
祁韫听得明白,此举表面是“为国分忧”,实质让祁家拿到一笔巨大利润,更可将祁家部分金融资源与流通网络绑定到次党。
其实这两月来,陆简贞一派同样不曾停手,借着把持户部,明里暗里多次示好。旬日前,现任户部尚书丁继可还托了承淙在京友人带话,也以类似条件相诱,只是说得委婉些,被承淙一口打太极搪塞过去。
如今连鄢世绥都动了同样心思,亲自出面,更说得坦白,既是抬举,也是试探,倒难以当面回绝。
祁韫却是淡然,笑着拱手道:“世绥公所筹,诚是利国利民的好策。只不过新政方起,商贾之心未必能一时聚齐,若贸然由我祁家先行领头,恐反引旁人疑忌,谓皇商过盛,功未成反受其累。”
她语气更柔,越发显得谦卑:“若真要成事,还请朝廷先立明法,昭示公允,再由数家同心并力。祁家虽不敢妄称擅先,却必当竭力随行,亦不后人。”
此话虽不言拒绝,分明是绝不挑头,亦不肯轻许同船共渡,倒不出鄢世绥意料。
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贤侄自是深思熟虑,老成可嘉。可十年来,朝中大政,何曾少得了祁家一臂之力?”
“当年你初入京时,为开海造器,于端午献策,惊动庙堂。次年又一己之力,促长芦五大盐场复兴,也与我小女结得一段不打不相识的缘分。更不提同邵氏合建定威堡,那是实打实的边功大计。”
这一番高帽一戴,他最终收束道:“如今却反倒少了几分当年锐意,顾虑未免太重了些。”话里已隐现不满和威压。
“世绥公谬赞,真是折煞晚辈了。”祁韫仍是含笑,微低头作惭色,“说来不过是顺势而为,成与不成,多在天命、人心,晚辈也自知不过赶上好时机罢了。”
“再则,那时年少气盛,心比天高,胆敢试探天下之势。如今亡父将这偌大基业付于我手,家有万口所系,不敢不收敛锋芒,自当更思后路,不复当年那般无所顾忌。”
鄢世绥闻言只笑,口称“甚是”,鄢汝麟便接过话头,重又说起诗酒清谈。几件新奇玩物赏罢,最后命人捧出一件玲珑小巧的玉带钩,温润微黄,雕工古朴,纹饰简约却自有风骨。
据说此乃宋仁宗赐予宰相吕夷简之物。吕夷简,位极人臣,毁誉参半。权术手段高超,打压异己固然为后人所讥,却也因善于斡旋权势、调和刘太后垂帘听政时的诸般纷争,终使朝局安稳,后因年老多病致仕而去。
祁韫并未经手那玉带钩,只远远细观一眼,果然是宋代风骨,只是究竟真为御赐,还是后人附会,难以断定。
她倒也无意探究,富贵人家赏玩珍物,原也多半图一番揣摩与谈资,鄢汝麟也不过借此起个话头。
他说到最后,语气微顿,似笑非笑道:“吕相在仁宗幼年、太后执政时固有大用,但世势既变,为臣者便不可再恃旧功。曾经的助力也能成后患。况其打压范仲淹、富弼诸人,最终仍为大势所弃。新党取而代之,不过是势所必然。”
此话借古讽今,意图已是昭然若揭。林璠幼年即位,自然与仁宗少年登基相映。刘太后女中英主,正指瑟若。
而当年在仁宗幼时调和鼎鼐、擅权一时的吕夷简,暗指王敬修,更影射如今仍自恃为长公主旧臣、借监国余威兴风作浪的陆简贞。
如此,他鄢家正是靠斗倒王敬修,一跃而成帝党核心,自是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力主新政的范仲淹。
他们一番委婉作态,不过是回敬祁韫方才所言“顺势而为”,意在点明:你既素来擅察势谋势,自也该将朝局更替、人心所向看得明白,“次”取“首”而代之,只是迟早。既如此,又何不趁早联手,与我等同赴其势?
鄢汝麟原指望她故作沉吟、留些余地,不料祁韫几乎不假思索,便坦然一笑:“天子圣德凝聚,萃天地之精华,英猷自启,能臣贤士便会层出不穷。”
“仁宗、神宗二朝宽和清简,御下仁慈,名臣并非只范仲淹、富弼二人,韩琦、欧阳修、文彦博、王安石、司马光诸公,亦皆风流际会,各展其才。”
“便说吕夷简,虽有擅权之议,然其致仕之前,尚行好事,荐富弼为相。而富弼虽素与范仲淹同心,及至晚年亦虑新政或失之过激。汝麟兄言‘势随时转,人之功过亦因之而移’,洵为至理。范公继吕相,犹吕相之继李迪老病而退,原非绝对是非,唯合乎一时之需耳。”
语至此,她举杯一敬,神色谦恭而从容:“当今陛下英明卓绝,较仁宗有过之而无不及。朝堂之上,能臣如林,海内清平,风气雍肃。我辈商贾草民,得以生逢盛世,何其幸哉!更有世绥公老成谋国、殚精竭虑,天下黎庶亦可高枕而卧,不必忧惧风波。”
此话词情俱美,情理兼佳,轻巧便将那映射当朝的比附化解。将鄢氏隐在诸能臣之中,无疑是说,功过存乎圣心,你今日得意于取王敬修而代之,又何尝能保长青不败,不为后人所取代?而我非朝臣,只一“商贾草民”耳,无意选边站队。
话中深意不大好听,面上却滴水不漏,一番歌功颂德又将鄢家之举关乎“黎庶高枕而卧”之盛世格局,叫鄢世绥也无可挑剔。
鄢世绥仍不肯轻易放过,缓缓把玩手中那枚玉带钩,笑意不深不浅,淡淡道:“贤侄总以‘商贾草民’自谦,未免过辞。昔时你年少便随边将出使番夷,与富弼使辽虽不尽相同,却皆为国事奔走。如今既执皇商家统,自也是大政攸关,岂可当真自外于庙堂?”
“你所言固然有理,权势更迭原是亘古恒常,无始无终。但天道可数十载方成一势,人生韶华却不过几番寒暑,终究等不得那许久。”
末了,他目光微敛,语声不高却自带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势:“方才之议,还望贤侄再三权衡,深思熟虑。我素来喜与识大体、知远势之人同行,亦盼来日不负所望。”
第257章 请君入瓮
祁韫一行走后,鄢家父子、父女仍留船中,随水缓缓溯流,今夜便要在岸上山庄歇息。
鄢宛棠虽已婚,也不过是择个温顺清白的子弟入赘为婿,至今仍居父家。这些年她身在幕后,筹谋调度之事不知凡几,反比少女时更添几分干练便捷。
今夜父亲特意唤她同行,原想借她与祁韫的旧谊劝上一劝,不料她整晚寡言少语,非但不帮,神色间更透出几分抗拒。
她自然不愿将祁韫拉下水,与鄢家绑在同一条船上。这既出于朋友之义,不忍见祁家卷入党争、最终化作弃子,更是认为父亲此举本就非合情合理。
祁韫所忠,首在长公主,其次也是忠君。背后既有天下至尊,自不能再轻许身家于一权臣麾下。非是高傲不屑与鄢、陆任何一方结盟,实是齐家保身的必然之举。
父亲之所以逼祁家与鄢氏同船,无非两点。其一,是防着陆党先行拉拢祁家。其二,更是要借此表明,祁家与长公主心向于次党,藉此击碎陆党以“长公主余脉”自居、蛊惑朝野的根本之基。至于祁韫之才、祁家财力所能带来的真金白银,反倒是最末节的好处了。
鄢宛棠望着父亲淡笑凝思的神情,心中不由得长叹,父亲一向是“得不到便毁掉”的性子,若祁韫不从,祸端恐怕转瞬即至。
数日后,祁韫以“第九皇商”家主身份,并领四品户部参议虚衔,奉诏入宫,商议夏秋洪水防灾与赈济钱粮筹措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