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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音乐家 第399节
    “re——re——sol—(b)xi—(#)do—mi—sol—(b)xi—(#)do—mi—————”
    稠密、紧张、甚至阴森而恐怖的嗡鸣声在教堂大作。
    更加强烈的审判气氛,阴森可怖的高叠减七和弦,直接让教堂内外的信众接连跪伏,而浑身战栗的阿尔丹,只觉得一块重达千斤的巨石直接压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管风琴边,他整个跪倒的身影自此一歪,昏厥了过去。
    范宁的手指在键盘上继续翻飞。
    阿尔丹必须要说出第一句话,用以承认范宁对他行踪的揭穿。
    但不能再继续说了。
    虽然范宁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但必须得让他暂时自此闭嘴。
    这个“盲盒”在教会和特巡厅众人面前打开,可能会爆出什么未知的风险,影响自己身份的安全性,所以范宁希望延后打开,或者更理想的情况,之后在教会手中单独打开。
    欣赏着音乐的图克维尔主教随即挥手发号施令:
    “把那个阿尔丹带下来,关到训诫堂去,醒了仔细审审。”
    “等一下。”欧文出声喝止了辅祭执事,“这件事情处处透着蹊跷,而且事关背景调查,涉及人物请由我厅调查员带走。”
    图克维尔眼中怒色一闪而逝。
    “请问巡视长,你厅的‘幸存者背景调查’工作的调查主体是何人?”
    “安托万·拉瓦锡。”欧文瞥了他一眼。
    “那请再问,另一起海斯特身亡事件,逝者是哪个组织的人?”
    “自然也是神圣骄阳教会。”
    “凶手呢?”
    “同样。”欧文眉头皱起。
    他好像隐隐约约知道对方打算拿什么理由发难了。
    “那好。”白袍主教踱步而笑,“昨晚来了个拉瓦锡,是我教会的,死了个海斯特,也是我教会的,凶手确定为阿尔丹,还是我教会的......”
    “教会邀请你厅协助审查拉瓦锡,是因为‘幸存者背景调查’的制度所在,但你现在又要把阿尔丹抓走调查......”
    “我倒想问问,你如此热心于我神圣骄阳教会事务,我到底该称呼你是欧文巡视长,还是欧文主教?”
    演奏台上,范宁听着地面两人争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勒出弧度。
    很好,你们两个终于吵了起来,阿尔丹这“盲盒”估计一时半会是开不成了......
    第十二章 相见罗伊
    庄严而悲悯的管风琴赋格声中,周边信众的异样目光已经环绕了过来。
    倒不是愤怒或者意图驱赶之类的极端情绪,而是带着一股“还有这种人?”“这都是些什么人啊”的鄙夷感。
    “主教阁下还是别开些离谱的玩笑。”欧文冷哼一声,但从他没有命令调查员干涉那几位上去拿人的执事来看,应该暂时在这个问题上还是退了一步。
    毕竟,这里不是自己的国家提欧莱恩。
    特巡厅行驶职权的依据,仅仅只是建立在“讨论组领导组织”的名义上,在世俗中没有任何基础,讨论组的职能也是限于“遏制失常区扩散”等相关领域。
    反正这起事件中最重要的线索——那本与无法理解的方式与茶几融在一起的《蠕虫学笔记》,他已经叫人把整块玻璃都切割下来了。
    乐曲在辉煌的d大调和弦声中结束后,信众反复地致敬,而后逐渐散场。
    “单凭现在这点,也不影响我的任何判断,拉瓦锡的创作水平和演奏水平皆有大师之姿,站在了赛斯勒老主教这位伟大管风琴家的肩上,全才,真是我教会的全才......”
    听到这首充满审判威严、后又弥漫庄严荣光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图克维尔心中再度赞叹一番。
    欧文冷眼看着几位执事将昏厥的阿尔丹带走,又看着范宁的身影缓步从台阶走回地面。
    “三天后是你们教会的‘领洗节’。”他凝视着范宁,“蜡先生会在圣珀尔托骄阳教堂见你一面,特事特办,好让你赶在盛事上入教籍、定教阶。”
    “事情肯定就这么成了。”范宁听闻后表达着感激,“这位辅祭弟兄,你速将欧文先生这碗放凉的素面端去,加了汤再热一阵。”
    欧文双腿双臂绷紧又放松。
    “......不用了。”
    “提醒你自行规划好行程,别耍逃避调查的花招,如果发现你离开莱比奇的范围,又偏离了去圣珀尔托的路线的话,连包庇你的神职人员一并追究。”
    图克维尔主教听到这种带偏见预设的话,刚想发作,范宁奇怪地问道:“欧文先生为何做愠怒样,为何会生出逃避的揣测或心见?”
    他轻叹一声环顾四周:“这天底下所有城池里的子民都是沐光视物的,你若成了事情,岂不蒙悦接纳,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门前,它必是恋慕你的,你却要制伏它......”
    “拉瓦锡,没人教养过你说话注意方式吗?”
    旁边一位调查员顿时就联想到了近来的一些舆论思潮,于是终于被这番“含沙射影”的话弄到忍无可忍,拔出手枪对准了范宁:“什么罪不罪的,你今天不把编这话的动机给长官解释清楚,就先吃我两颗枪子再说!”
    旁边的辅祭执事是个温吞性子,这时掏出胸口处的小册子并展开:
    “我见这位调查员先生脸色刚刚连续变幻数次,建议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冷静一下,并阅读我会《启明经》的‘沐光福音’第四章 第七节,拉瓦锡先生几乎一词未变,此前的言行也基本情况类似......”
    旁边围观的信众也开始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这位持兵器的人,不妨先解释清楚,为什么一个神父在雅努斯的教堂里不能读经?”
    “这些外邦人又是污言秽语又是拔刀弄枪,十分不尊重我教会信仰。”
    “现在的世间道义确实是变了。”
    “走。”欧文强压着怒气,不再看这个拉瓦锡,示意部下先行离场。
    这时图克维尔朗声而道:“既然巡视长先生清晨胃口不佳,那就等正式晚宴的时分,我们作为东道主再来好好招待。”
    看到欧文今日在这位准司铎面前彻底吃了大瘪,他的语气一时间故意显得颇为客气,实则心中暗自爽快。
    欧文没理会他,身影很快在门口消失不见。
    听到两人对话中“正式晚宴”一词,范宁似乎联想起了什么事情。
    他一边将那碗素面,给围观者中体格较为枯瘦的一位信众端去,一边随意开口问道:
    “主教阁下,刚那外邦人暂无不得赦免的罪,但离弃正路,确走差了,是什么缘由邀他宴乐,与他同坐吃喝?”
    图克维尔主教当即解释道:“这欧文最近在圣珀尔托一带巡视,其实本来和你的突然造访及海斯特的突发身亡没有关系,是有着预先的原因......”
    “有来自北大陆博洛尼亚学派的贵客,正在我雅努斯考察一项系统性的艺术建设项目,关乎大陆全局,十分重要,也在讨论组的议事范围里,因此关键的节点,特巡厅那帮人要监督参与......”
    “考察团的主要行程目的地是圣珀尔托,但后来又一时兴起,把第一站落脚点定在了莱比奇小城,晚上邀你同去,你看是否愿意?”
    得到证实的范宁心中有些杂陈忐忑,表面欣慰地“哦”了一声:
    “这与义人协作的事情,就像是效仿与主立约,功劳一定不小。”
    图克维尔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嗯,之前的事情你也不必有心理负担,‘领洗节’那天的弥撒仪式,由教宗雅宁各十九世亲自主持,圣者也会注视着一切,那蜡先生虽是执序者,也不能在雅努斯的地盘上逾越行事,即便波格莱里奇亲自来审,你也依旧如常展现你所受的谕旨与灵感就是了。”
    不过他一番关切的提醒说完,看到这拉瓦锡始终中正平和的姿态,忽然又觉得说得有些多余了。
    范宁继续回演奏台练习管风琴,一直练到中午用餐。
    然后又叫人搬了两大捆书,在空荡的教堂第一排座椅上坐了一下午,全程一副揣摩经义、虔诚进修的架势。
    事实上范宁是真的在研读,近四个月一直都是这样,“不坠之火”作为执掌“烛”的界源神,直接关联辉光、火焰、启明等权柄,最为接近“日神式艺术”的本质。
    他此前就对这位见证之主的相关仪式有所掌握,现在凭借邃晓者的博闻与灵感,加之亲临雅努斯四处观察,更是逐渐把拉瓦锡的那种古教士气质扮演得有模有样。
    总之,清晨这场风波散去后,范宁没有做任何打探消息的意图,也没有出门调查环境。
    一直到晚间赴宴的路上,他收到了教会主动分享给他的第一条实时审讯进展。
    海斯特研究的所谓“蠕虫学”的确有问题,对他造成了一些未知的改变,因此阿尔丹按照隐秘组织提供的方法筹备了一个献祭仪式。
    但意外的地方在于,原本预测一个月后施行的计划,昨晚似乎突然进展提前了,因此阿尔丹收到了即刻动手的指示。
    “果然,这‘盲盒’真开出了对我不利的东西,之前谨慎处理十分必要,先用头两段对话把问题简单化,然后又让阿尔丹闭上后面的嘴......前面没有个解释不行,后面解释过了也不行,要是阿尔丹供出后面这些话时,特巡厅的人也在场,欧文绝对会揪着这问题不放,不会像刚才那样好说话了......”
    现在的情况,特巡厅的人只当是由于拉瓦锡的造访会引来邃晓者,所以阿尔丹提前实施了计划,只有教会的人知道真实原因在于“祭品转化进度突然加快”。
    这个线索教会肯定也会进一步深查原因,但在范宁获得钦佩和信任的情况下,主动权已经被掌握住了——内部进展都第一时间直接分享给了自己。
    “只是,这研究‘蠕虫学’的海斯特,难道真是因为我的接近,导致了未知异变的进展加快?这可就真把握不准了,我现在身上的神秘因素数量实在太多、位格实在太高,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当务之急是跟进一下审讯阿尔丹的情况,并弄清楚那本《蠕虫学笔记》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但证据源已经被欧文带走了......”
    马车在莱比奇小城的一处私人府邸处停靠,在随侍的引路下,范宁跟着教会的人一路穿过堂道,他在思考时忽然听到了一道清澈又矜贵的声音——
    “谢谢。”
    被金鱼缸和屏风遮挡的转角处,罗伊在数人的簇拥和陪护下撞入了范宁视野。
    她身上披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质大风衣,里面裹着严实而修身的连体薄毛衣和过膝长靴,在侍从的伸手下将红色软毡帽递了过去,随着她的微笑道谢,唇边的水汽飘荡在严寒的空气里。
    第十三章 别过来,我害怕
    “大家请进。”
    “主教阁下和诸位贵客的到来,让在下这小宅邸分外有光。”穿名贵华服的夫妇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门口作着迎接。
    今夜拿场地承办这场宴席的是莱毕奇小城的市长,当然,实际上的东道主是图克维尔主教带领的一席教众。
    水晶阵列的吊灯在头顶缓缓旋转,弦乐四重奏琴声悠扬,主客在落座期间三两寒暄,范宁不时将目光投向客席正位的那道身影,与大多数人的表现没什么两样。
    但他觉得这和梦境相比太不一样了。
    在维持住灵感的清梦中,似乎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清,想要的细节也能捕捉到一二,但那种抽离、间疏又难以融成一体的五感始终容易让人怅然若失。
    而此刻她挽起的黑发,蓝色的眼睛,含笑低头时扑闪的睫毛,扶杯盏的手背上的柔光与青筋,清澈柔和的嗓音和落落大方的举止......现在才是鲜活、灵气又真实的罗伊小姐啊。
    在与她同行的考察团人员里,范宁还见到了小部分熟悉的面孔,包括提欧莱恩几所公学的几位教授和特纳艺术厅几位他有印象的工作人员。
    离罗伊更近的两位陪护者,一位是个身材矮小、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范宁直觉这人可能是博洛尼亚学派的一位邃晓者。
    另一位则是曾经与范宁关系不错的老熟人,圣莱尼亚大教堂的克里斯托弗主教,后者显然是因为负责的教区正好是乌夫兰赛尔——特纳艺术厅的总部——此次既是陪同罗伊出差、又是返回雅努斯的故国转一转了。
    这两人都坐在罗伊的同一侧,而另一侧坐的是欧文和特巡厅一行。
    因为他们都是外邦来的宾客,范宁此刻反而坐的是在对面的主位,图克维尔主教的身旁,当然,从拉瓦锡的角度而言,这里的克里斯托弗主教实际上也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