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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佛子双目锃亮炽热,若皓月繁星,祂心中欢喜,没按捺得住,蠢蠢欲动地蛊惑道:“既然如此,你也莫信那些无能的石头了,干脆来信我,怎么样?”
    小黑章鱼话出有因。
    祂直觉佛子的信仰会非常美味,吃到嘴里意犹未尽的那一种。
    即使被小黑章鱼蹬鼻子上脸,佛子也不见气恼,柔和一笑,轻轻松松地说:“好啊,若你多结善果,我便信你。”
    小黑章鱼:“那是要多少?我救的人足够多了。”
    佛子心平气和地说道:“善事不一定要会结善果,要找对方法才行。”
    小黑章鱼似有所悟,突然想起佛子以前的事迹,本着好奇询问:“你如何劝服那些贼寇放下屠刀?”
    佛子略一停顿,听出小黑章鱼掩藏的神往,失笑回答:“没那么玄乎,我只是告诉他们,他们的老大早已听到风声卷款逃走,并且准备将脏水全泼在他们的身上,再不去追就晚了。”
    “……”
    小黑章鱼瞪大眼:“那你如何教化那些刁民修习佛法?”
    佛子气定神闲:“自然打服的。”
    小黑章鱼:“??”
    佛子:“他们偷贩私盐,和山贼勾结谋财害命,官府早有清剿的想法,但突然出击恐打草惊蛇。
    我便毛遂自荐,带着乔装后的官兵进去摸底,时机一到,里应外合将他们一窝端。”
    “送去服役前,我天天去狱中教他们背律法,背不会,一鞭子,慢慢也就会了,那县令还要多谢我帮他训责不听话的匪徒。”
    小黑章鱼瞠目结舌,又觉头晕目眩,有种想象幻灭的恍惚:“那,那你岂不是一直在诓骗世人?”
    佛子察觉祂的僵硬,丝毫不觉羞愧,像狐狸浑不在意地甩出自己的大尾巴,笑声中透着点点狡黠,指尖点点祂的脑门:“明明是妖怪,怎这般天真,这可不行,日后容易上当。”
    ……
    祂果真是上了当。
    后来祂与小和尚一块出行历练,按对方的说法行善事,每每事成,确实能收获小和尚发自内心的感激,也如祂与预料中一般美味可口,回味无穷,如琼浆玉露,难言餍足。
    可那感激点到即止,祂来不及尝个够,就会被小和尚无情无义地收回。
    ——天知道他是怎么将自己的情绪收放自如,这又不是荷包里的银两,说拿就拿,说收就收!
    总之小黑章鱼气闷不已,总觉得自己是被胡萝卜钓着的驴。
    加上小和尚巧言善辩,每每闹得不痛快,被人温言细语一通揉搓,气便消解了,像一触手抽进棉花里,发泄也发泄不出来。
    最让小黑章鱼看不惯的是,那小光头厚颜无耻,天天囔囔自己将命短早陨,只因“慧极必伤”,所以小黑章鱼要早做准备。
    祂竟然也信了他的鬼话,为此惴惴不安好长一段时间。
    祂又没有治愈的能力,尚在成长期,窥不透命数,便找人观面相测气运,寻方设法为佛子延长寿命。
    后来发现那都是胡言乱语,又叫小光头不着边际地念叨无数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一律当成耳边风。
    再后来……
    乱世暴乱频发,饿殍遍地,烽火连绵,硝烟弥漫。
    祂被人间铺天盖地的浓郁恶念熏得作呕,萎靡不振,终日提不起精神,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小佛子将祂安置在佛堂密室内,暖热掌心拍着祂圆滚滚的脑袋,唱起民间小调,眉眼如玉温润,柔声哄祂入睡。
    待祂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次醒来,惊愕发现寺庙内那尊镶金的肃穆佛像,一身金片全被拆解了下来。
    小黑章鱼抓住洒扫僧人一问,方知道那竟是小佛子干的!拆下来用于购买粮食,救灾济民。
    可也因为他冒犯佛祖之大不韪,洁净双手长满狰狞荆棘,鲜血淋漓,贯穿骨肉,痛彻心扉,且因偷盗罪过,被普德寺除名。
    同是那几天,叛军一路烧杀劫掠,攻破城池。
    他们抓来无辜百姓,胁迫佛子承认他们的叛逆谋反,是替天行道,拨乱反正。
    他们要借这位声名在外的圣僧之口,为他们戴上名正言顺的冠冕,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佛子答应了。
    待到叛军将百姓放出城外,他却骤然出现在城墙高楼上,大力挥动鼓槌,鼓声如狂风骤雨,引世人愕然回头。
    赶在叛军冲向城楼前,他解开缠绕手掌的布带,露出长满荆棘的双手,还有皮肤上污黑腐烂的斑疽。
    他身着雪白袈裟,眉间一点红痣,神色磊落如高山清泉,飘然乎遗世独立。
    他双手高举,张口,一字一句伴随着凛冽佛音,扬言自己是欺世盗名的罪人,只因贪生怕死才听从叛军的号令,此前为叛军正言的宣词,皆为妄言。
    如今他遭到佛祖赐罚,自知罪孽深重,但求一死,以恕己罪。
    说罢,长剑横举,引颈自戮。
    鲜血如梅刹那绽放,缀满雪白袈裟,浸入青石砖墙。
    小黑章鱼只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一瞬间,脑子里仿佛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倏然崩断,灵魂被撕成两半,浑身戾气飓风般暴涨,叫嚣着毁灭,叫喊着破坏。
    祂疯一般地冲过去,却见那人弥留之际,嘴角颤颤巍巍扯出笑,似有所感地抬起颤抖的手掌。
    荆棘全数脱离,修长好看的手掌满是惨不忍睹的血窟窿。
    惨白指尖沾满热血,温柔地点在小黑章鱼的额头,传去识念。
    【我能暂时脱离叛军掌控,登上城楼澄清罪责,是因有人冒着危险暗中相助。】
    【叛军行事桎梏,出此歹策,只因世间多是有志德善之士,不肯与之为伍。】
    【哪怕我如此自污,你瞧……】
    小黑章鱼满眼猩红,八根触手手忙脚乱地去堵年轻佛子喉咙的伤口,却怎么都堵不住。
    祂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慌,刹那感觉整个世界山崩地裂,血的炙热几乎化成熊熊烈焰,将祂焚尽。
    可当佛子叫祂看过去的时候,祂还是忍住一切负面情绪,看过去了。
    城墙楼下,百姓儒士义人齐聚。
    亲眼看见佛子自戮,如冷水落入沸腾油锅,岑寂场面轰然炸开,群情激愤。
    昔日受佛子恩惠的人们发出愤懑叫喊,痛心嘶吼,甚至不惧叛军的刀剑,怒骂他们贼子野心,为佛子大声言不平。
    隐藏其中的援军将领见士气高涨,正是反攻的大好时机,当即擂响战鼓,全军出击,一举夺回失地。
    【人心叵测,有贪婪算计,亦有义薄云天,仁义德善。】
    佛子眸色涣散,逐渐失去光彩,手指从小黑章鱼的额头滑落,留下一串蜿蜒血迹。
    临死之际,他的唇角依然轻轻地翘着,如他以往那般泰山崩于眼前也面不改色,乐观且淡然。
    【愿您前程似锦,窥破人性险恶,尝遍人性之美,得以宽慰……】
    【人间很好,不必灰心……】
    ……
    在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记忆拉扯中,宴朔的脑子愈发僵麻,隐觉颤痛。
    但祂习惯不苟言笑,面上没有丝毫显露,还是那副傲然孑孓的模样。
    只是拳头攥得死紧,森白指尖掐入掌腹,留下深深的印记。
    不知坚持多久,祂终于听见。
    “——”
    有人在说话。
    不是一个,是一群人,几百上千。
    他们凭空出现在海岸边,站位相对分散,或几人组成小队,或几十个人聚集在一起,动作整齐划一,分工有序明确,不难看出是一个整体。
    略显焦躁急切的谈论声掠过翻涌的海浪,细细碎碎,被祂无形发散的识念捕捉。
    “……确定是这里吗?不会走错吧?”
    “错不了,献祭专属道具后建成的神级传送阵,只会传送到特定区域。”
    “可是这里除了眼前的大海以外什么都没有,连个岛屿都看不见,难道说——”
    “报告将军!探测器在大约五万米下的海域发现特异能量体,能量阈值直达神级!”手下兴奋至极,快言快语顾不上喘气,“通过数据对比分析,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这次要寻找的目标。”
    可不等被禀报的将军开口,身旁就有人接了腔,音量在不敢置信的语气中直线拔高:“五万米?开什么玩笑!”
    这个人不是想质疑数据的准确性,他扭过头,对这场行动的最高指挥官焦躁地解释:“将军,人类抵达海底的最高记录是10916米,超过这个深度,即使是高强度碳纤维特种钢板也无法承受住压力。潜艇会在行驶中途破裂,艇体内压失衡,继而导致直接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