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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刘肥再次恭敬称是。
    刘濞也低头应诺。
    又叙谈片刻,刘肥与刘濞便识趣地告退。
    殿内只剩下吕后与刘昭母女二人。
    吕后看着女儿,方才面对诸侯时的雍容浅笑缓缓收起,换上了一丝深切。“昭儿,”
    她缓缓道,“刘肥是个安分的,齐国不足为虑。但这刘濞……吴国之地,太过富庶,兼有铜盐之利,甲兵之盛。此人野心,恐非池中之物。今日他言语看似恭顺,实则骄气已露。你不可不察。”
    刘昭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吕后有些苍老但依然有力的手,低声道,“母后放心,儿臣明白。吴国之势,儿臣一直留意。只是如今朝廷根基渐稳,北疆暂无大患,国库也略有盈余,正是该稳住大局,徐图缓治的时候。对吴国,既不能放任其坐大,也不宜急切打压,引发动荡。儿臣会命人密切关注,也会在赋税、盐铁专卖、乃至其境内官员任命上,逐步加以制衡。”
    吕后反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中满是信赖,“你心中有数便好。这皇帝之位,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你比你父皇更不易。不过,你做得很好,比哀家想象得还要好。”
    ……
    濯龙苑
    春日的阳光透过暖阁雕花的菱格木窗,斜斜地投射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狂舞。
    八岁的刘曦,正跽坐在光影交界处的棋枰前。
    棋盘用的紫檀木,很是坚硬。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簪一朵小小的,颤巍巍的珍珠花。
    阳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肌肤莹润如玉,眉眼已能看出其母刘昭的几分清丽轮廓,但此刻紧紧抿着嘴唇,眼眸中尽是怒意。
    她的对面,坐着吴王刘濞的世子,刘驹。
    年约十二三岁,身形已有些少年的抽条,穿着一身昂贵的绛紫色锦袍,眉眼间被骄纵惯养的倨傲。
    他恰好坐在背光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尽是嚣张。
    棋枰上,一场六博棋已近尾声。
    刘曦执的黑子形势岌岌可危,被白子逼入角落。
    “长公主殿下,承让了。”
    刘驹刻意拉长腔调,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啪一声脆响,落在决定性的位置,彻底封死了黑棋。
    他并未立刻收回手,指尖反而在棋子上有意无意地敲了敲,动作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
    他抬起头,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眼,“早听闻长公主聪慧,今日一见,呵呵,看来宫中传言,亦不可尽信啊。到底是女子,于此道,终究少了些天赋。”
    他身后的两个吴国带来的伴当,发出几声压低的,附和性的嗤笑。
    刘曦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赧,而是勃然的怒火。
    她握着黑色棋子的手捏得指节发白,阳光照在她绷紧的侧脸上,“你……”
    她声音清亮,气得有些发颤,“胜便胜了,何故出言不逊!弈棋之道,在乎心境谋略,岂是你能妄论女子天赋?!”
    刘驹见她发怒,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到了满足,笑容更加放肆。他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半张脸暴露在光下,那脸上的傲慢一览无余,“哦?心境谋略?殿下的谋略,就是被我一路追逼,毫无还手之力么?”
    他故意环视了一下这布置雅致,处处彰显皇家气派的暖阁,语气轻慢,“也是,殿下久居深宫,所见不过是些奉承阿谀之徒,何曾见过真正的博弈凶险?吴楚之地,才多豪杰博弈之士,殿下若有机会,不妨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谋略。”
    这话语里的轻蔑,已经不仅仅是针对棋艺,那奉承阿谀之徒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刘曦耳中。
    “刘驹!”
    刘曦猛地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瞪着阴影里的刘驹,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不过一藩国世子,安敢在未央宫中,对本宫如此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妄议宫闱,暗讽朝廷?!”
    暖阁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侍立在旁的几个宫女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想劝不敢劝,想拦不敢拦。
    吴王世子的两个伴当也收敛了笑容,眼神游移,显然没想到这位年幼的长公主脾气如此刚烈。
    刘驹也被她突然爆发的威势慑了一下,但随即,少年人被当众呵斥的羞恼,以及内心对中央皇室隐晦的不忿,瞬间冲垮了理智。他也霍地站起,身高比刘曦高出一个头还多,阴影顿时将刘曦大半笼罩。
    “长公主好大的威风!”
    他冷笑,声音也拔高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棋局胜负在此,殿下输不起么?还是说,这未央宫里,只许听颂圣之声,容不得半句实话?”
    他逼近一步,“我父王镇守东南,屏藩皇室,功高劳苦。我身为吴王世子,难道连说句实话的资格都没有?陛下宽仁,莫非后宫竟如此不容人?!”
    这话彻底点燃了刘曦。
    她从小受母亲刘昭影响,最听不得这种夹枪带棒、暗藏机锋的冒犯,尤其对方竟敢攀扯她的母亲!母亲日夜辛劳,平衡四方,竟被这纨绔子拿来作为轻慢自己的借口?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最后一丝克制。
    她目光扫到棋枰,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刺眼的阳光、狂舞的尘埃、刘驹在阴影中那张令人憎厌的、喋喋不休的嘴脸、宫女太监惊恐放大的瞳孔、自己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愤怒……
    “你住口!”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利怒喝。
    刘曦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抓住棋盘的边缘!棋盘上的黑白玉石棋子被这剧烈的动作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暖阁中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
    她抡起棋盘,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阴影中那张不断开合、吐出恶毒言语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厚重而残忍。
    不是清脆的碎裂声,而是硬木重重撞击在血肉和骨骼上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
    光束依旧,尘埃依旧狂舞。
    刘驹脸上的傲慢轻蔑,所有表情瞬间僵住,被剧痛和惊骇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气音。眼神涣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仰倒下去。
    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这一刻世界都死寂。
    只有那一道鲜血,还在沿着他的额角,汩汩地流出,在乌黑发亮的地板上,蜿蜒出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猩红。
    刘曦她微微张着嘴,喘着粗气,鹅黄的衣裙前襟,溅上了几点暗红的血珠,在明媚的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低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刘驹,看着他额头上那个可怕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眼中的怒火被浇熄,迅速被茫然的、巨大的惊恐所取代。
    光与影切割着暖阁,只是此刻,那明亮的一半,仿佛也沾染了血腥的寒意。
    而那幽暗的一半,则如同噬人的深渊,将倒在地上的少年和呆立当场的公主,一同吞噬。
    “啊——!!!”
    不知是哪个宫女,终于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
    这尖叫像一把钥匙,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
    吴王世子的伴当扑上去,发出惊恐的哭嚎。宫女太监们或腿软跪倒,另一个伴当惊慌失措地往外跑,嘴里喊着,“杀人了!长公主杀人了!”
    刘曦手中的棋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又砸起几颗零落的棋子。她小小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染了血迹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抬起头,望向殿外刺目的阳光,那双酷似刘昭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孩童的恐惧与空白。
    濯龙苑的春光,依旧明媚。
    但偏殿暖阁内,这场由孩童意气引发,却能牵动天下藩国与皇室之间的纠葛风暴,随着这沉重的一击,就此血淋淋地拉开了序幕。
    第223章 大汉棋圣(三) 父父,我不是故意的……
    刘昭刚辞别吕后, 回了宣室殿,正欲下辇,午后暖融里猝然刺入一道变调的锐音,“陛下!不好了!”
    是从濯龙苑方向跌跌撞撞奔来的一个年轻内侍。
    她脚步一顿, 心口毫无征兆地一沉, 这青天白日的, 在宫里这么惊慌, 事必不小。
    “放肆!陛下面前, 何事惊慌!”
    那小内侍已扑倒在地, 他是伺候公主的, 怕受牵连,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语不成句,“陛、陛下,濯龙苑暖阁……长公主和吴王世子下, 下棋争执……世子、世子出言不逊……长公主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