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来自楼下低年级的教室,是几个孩子在下课前的自由活动时间,自发地、随意地哼唱起来的。
没有伴奏,没有指挥,甚至有些孩子唱得还跑调,节奏也慢悠悠的。但那童音汇聚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歌声透过旧窗户不甚严实的缝隙,顽强地钻了进来,在这间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
陈建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陈玉书愁容密布的脸色好看一些,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侧耳倾听。
那歌声并不嘹亮,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它不解决任何问题,它填不饱肚子,铺设不了基础设施,涨不了工资,更无法立刻扭转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
只是存在,像山间石缝里钻出的一株细弱却倔强的小草,自顾自地生长。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孩子们在唱,在这个设备简陋、师资匮乏、被许多人视为“无用”的角落,用他们感知世界的方式,笨拙真诚地唱。
陈玉书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抠着藤椅的手,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那张发出轻微呻吟的旧藤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歌声还在继续,陈建州放下那杯冷透的茶,杯底轻轻磕在旧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拿出手机,划动屏幕,联系人列表快速滚动,最终停在靠后的位置,轻叹一口气,指腹终于贴在了通话键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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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承琢仰躺在羊毛地毯上,视线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冰冷的几何线条吊灯。
瞿颂办公室里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氛像一张无形的网,裹着他身上散不去的汗味和某种令人羞耻的腥膻气息,沉甸甸地压进肺里。
口腔里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被掏空后的虚脱感沉沉地坠在四肢百骸,手腕已经解开,皮肤上被丝巾勒出的深红印痕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刚才的一场荒唐。
他现在就要改行.....
比起游戏他目前更想从事研究那种能够让人失忆的技术。
这幅样子,太难看了。
瞿颂最后那句轻佻的嘲弄和着手机快门声如同魔咒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嗡嗡嗡——
声音来自他西装裤口袋,商承琢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惊弓之鸟。
他艰难地翻过身,被长时间反剪的手腕因为血液不通而麻木刺痛,费力地将手探入口袋,摸到了那部正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是程昂。
商承琢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和嘶哑,指尖划过屏幕接通。
“老大!”程昂焦急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会议室里特有的背景噪音“您怎么样?这边下半场技术交流马上开始,瞿总那边的人过来说你突然胃疼得厉害,被她派人送医院去了?严不严重,哪家医院?我这边结束马上过去!”
商承琢闭了闭眼。
胃疼?瞿颂编瞎话的速度倒是快。
不过她当然有义务遮掩,遮掩这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遮掩她弄出来的这么个烂摊子!
怒意混合着自嘲冲淡了些许屈辱带来的麻木,他扯了扯嘴角,想冷笑一声,却牵动了受伤的下颚,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老大?您说话啊?是不是疼得厉害?”商承琢不在,程昂背对着会议室里沃贝乌泱泱的一群人,心里有些打怵,心里一犯怵他嘴上话就更多,“我就说我该坚持天天给您送白粥养着的!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您放心,下半场我...我能顶上!沃贝这边看起来合作意向非常大,势头很好……”
白粥?商承琢只觉得一股荒谬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嗯……”他最终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极其含糊、带着浓重鼻音的单音节,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没事。” 他潦草地应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强行压抑着狼狈。
开玩笑,商承琢掉皮掉肉也不愿意掉面,他怎么都不可能轻易向别人示弱的。
“老大您别硬撑啊!胃病不是小事,一定要好好养!您在哪家医院?我这边结束马上过去!”程昂显然完全不信他这敷衍的“没事”。
“程昂。”商承琢打断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我没事。别管我。剩下的事,你……处理好。”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拇指重重按下了屏幕上的红色图标,通话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头发汗湿地黏在额角,脸颊一侧残留着指印和泪痕,下巴上那道撞击产生的红痕已经转为青紫。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地毯上,他明天怎么出门?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自暴自弃地继续颓然地贴在地毯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身体各处的疼痛和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思绪在反复煎熬。
一小时,或者两小时。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窗外的城市光影悄然变幻,从炽白刺目的午后,沉淀为一种暮色将至的灰金。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瘫了多久,直到门外隐约传来散会的嘈杂人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才意识到会议大概已经结束。
“咔哒。”
门锁被拧开的声音清晰传来。
商承琢身体瞬间绷紧,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去看门口。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容不迫,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身侧。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瞿颂目光平静地扫过地毯上依旧蜷缩着、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人影,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怎么?”她的声音响起,“不打算走了吗?准备在我这里过夜?”
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敞开的衬衫前襟和皱巴巴的西裤,以及裤子上无法完全掩饰令人难堪的湿痕。
目光直白烫得商承琢几乎要跳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润湿干涩的喉咙:“我这个样子怎么走...” 这次的声音几乎沙哑到听不清,商承琢在她的注视下狼狈地并拢双腿,遮掩那片耻辱的痕迹。
瞿颂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缓慢地滑过商承琢狼狈不堪的脸,最后定格在他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她沉默了几秒,若有所思。
然后极其缓慢地勾起唇角,“行。”
只吐出一个字,然后微微倾身,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那你就待着,你别后悔。”
商承琢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意瞬间窜出来,还不等他开口,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了三下,节奏清晰。
瞿颂面上波澜不惊,似乎是早有预料。
林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瞿总,陈建州先生和您的两位表妹到了,现在方便请他们进来吗?”
她怎么不早说有人会来!
商承琢一时间如同被掐住脖子,身体瞬间僵住,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惶。
陈建州?
商承琢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窜起来,目光慌乱地扫过办公室,他根本无处可藏!但他这副样子怎么能再被别人看到?几乎是本能驱使,他的目光猛地锁定了办公室侧后方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那是瞿颂的私人休息室。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敏捷,在瞿颂开口回应林薇之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别扭踉跄着猛地冲向那扇门,扭开门把手,侧身撞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微微发颤。
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门外,林薇再次确认,“瞿总,现在请他们进来吗?”
“嗯,可以。”瞿颂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休息室内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外面办公室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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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个沉稳的男声率先响起,是商承琢和瞿颂都无比熟悉的声音:“小颂,打扰了。”
真的是陈建州,商承琢抿着嘴唇。
紧接着,两道清脆活泼的女声叽叽喳喳地响起。
“颂颂姐!surprise!”
“哇,颂颂姐你的新办公室好大好酷!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大!”
瞿颂没想到陈建州把陈乐然陈乐陶俩人也带了过来。
早期研发“观心”原型时,急需不同年龄段、背景的测试者提供感官反馈,双胞胎正值活泼好动好奇心强的时期,而且作为瞿颂亲近的妹妹,是最方便且相对可靠的测试人选。
陈建州那时作为团队中负责用户交互与反馈分析的关键成员,直接负责组织和指导这些非正式测试,他需要耐心地向双胞胎解释设备原理,引导她们准确描述视觉模拟体验,记录反馈。
他本人十分温和有耐心,会细心地在枯燥的测试中加入小游戏或趣味挑战,让过程不那么无聊。久而久之,双胞胎不仅把他当作颂颂姐的可靠同事,更视为一个有趣仗义、懂得倾听的大哥,这份奇妙的交情一直持续到现在。
“州哥,坐。”瞿颂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乐然,乐陶你们俩怎么也跟来了?没课吗?”她的语气带着点无奈。
“哎呀,我们无聊死了!听说大州哥要来找你谈大事,我们就来凑热闹啦!”“就是就是,顺便监督颂颂姐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小姨说你这周肯定又只喝咖啡了!”两人一齐开口,说话间嘻嘻哈哈,陈建州也爽朗地笑了两声
几人都落了座,短暂的寒暄过后,气氛似乎沉淀下来。
“瞿颂,”陈建州犹豫了一会开门见山,“我来没有什么别的事,就想问问你视界之桥还缺不缺人?”
瞿颂何等通透,陈建州掩饰着的踌躇从一开始就都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中。
对方这话一出口,瞿颂释然一笑,心里终于有了底。
瞿颂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邀请了他加盟,但当时陈建州犹豫了很久,最终拒绝了她之前的邀请,如今主动找来,还带着她两个“护驾”的表妹缓解尴尬,唯一的可能就是盲校出了问题,终于让他感到独木难支,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她手中这个同样艰难却或许能带来一线希望的技术项目。
“州哥,我说过了,只要你来,我这就有你的位置。”瞿颂心口有石头落定异常平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的技术路径更成熟,资源也更集中。而且……”
休息室的门后,商承琢死死地屏住呼吸,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入耳中。
原来瞿颂出走的这些年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依旧热络,她甚至为了技术联系过陈建州,却独独避开了最有可能为她提供助力的自己……
瞿颂揪着他领带说的话不是在刻意挑衅,她是真的相信只要和自己扯上关系就会让事态恶化。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嫉妒还是为被排斥在外而不满,商承琢自嘲地笑出了声,眼眶有些发烫。
.......
看着陈建州仍然有些犹豫,瞿颂顿了顿很诚恳,“大州哥,我们再试试吧?”
商承琢听着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再试试?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因为瞿颂的话而变得微妙而凝重,陈建州显然没料到瞿颂会如此直接地抛出橄榄枝,他愣住了,嘴唇微张,似乎想立刻应下,但张口的瞬间他又犹豫了。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别扭得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下定决心,怎么现在人家诚心邀请了他又开始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