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桑再次醒来,是在午后柔白的光线里。
她的眼睫微微动了动,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吸。
严浩翔靠坐在床边,眼底布满疲倦,却在她醒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重新点亮。
她下意识抬手想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动腹部的钝痛。
严浩翔立刻上前,一手扶住她肩,一手按住按钮把病床升起。
「......慢点。」
他声音低哑,像是熬了整晚没睡:「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面容略带疲倦,半晌,张着唇微微开口:「......严浩翔,我想去看邈邈......」
「我知道。」他轻抚她的背,声音沉稳得像是一面墙,「但邈邈太迫不及待地来了,还需要多适应一下,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去看他好吗?」
喻桑的眼眶终于红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真的......?」
「嗯。」他额头贴上她的侧脸,「我答应你,不会让你自己承担任何恐惧。」
两人正沉浸在这片安静里,病房门突然被敲了三下。
严浩翔应声开了门,发现来者正是马嘉祺,脚步很轻,像怕打扰什么。
「马哥?你怎么来了?」
「刚好在附近录完节目,就想说过来探望,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
马嘉祺把手上的水果袋放下,视线落在喻桑苍白却平稳的脸上,语气比平常更温和:「看到你醒着真是太好了,我带了一些汤,等稍微凉一些在让浩翔帮你盛。」
「谢谢你,马哥。」
「不用客气。」马嘉祺笑了笑:「对了,孩子很平安,我刚经过婴儿室时在保温箱那边看过了。」
「你......看见他了?」喻桑的话有些颤。
马嘉祺微微笑起来,「他比照片更可爱,眉骨很像浩翔。」
严浩翔在旁边低咳一声,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暗自骄傲。
喻桑吸了吸鼻子:「谢谢你......」
「我们是一家人,不需要说谢谢。」
马嘉祺站得笔直,像是替所有兄弟团传达同一个讯息,「这段时间,辛苦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儘管说,我们都在。」
喻桑的喉咙僵住,胸口有一瞬间暖得几乎出不来声音。
就在这寧静与安稳氛围中,病房门却突然被敲响。
两名陌生男子站在门口,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
马嘉祺和严浩翔瞬间站到前方,挡住喻桑:「请问两位──」
其中一人掏出文件夹:「请问喻桑女士在吗?」
严浩翔眼神一沉:「你们是谁?」
「我们受喻氏太太委託,来处理借款事宜。」
男人语速不快,却让冰凉的现实瞬间落地。
「喻氏公司无法履行还款,喻太太说她小女儿嫁入豪门,这些钱由小女儿负责──」
严浩翔已经开口,语气冷得像刀锋割过玻璃。
「我想你们还不知情,喻夫人早在几天前就和我太太断绝亲子关係,如果你们不相信的话,这份亲子关係解除书,你们可以拿去比对看看。」
他将文件拍在桌上,清晰、乾脆、没有任何商量的空间。
两名债务人愣住了。
喻桑躺在病床上,呼吸微急,却努力保持平静,不让自己再受到刺激。
「这里写得很清楚。」
严浩翔指着文件上的手印,「喻太太亲笔签名,按了手印,法律生效。她和桑桑没有任何扶养或经济关係。」
男人翻开文件,对照、确认,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她说你会处理,所以我们才──」
「她说什么,是她的事。」
严浩翔语气不高,却像是压在胸口的巨石,「现在请你们离开。我太太刚生產完,需要休养。」
两名讨债者互相看了一眼,终于悟到:
──他们被人利用了。
「抱歉,打扰了。」
男人们再看喻桑一眼,神情复杂,「......我们会回去找她本人。」
病房里只剩机器声与喻桑压抑的呼吸。
马嘉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走回床边,语气不同于刚才的轻松,多了几分像兄长般的凝重与心疼。
「从今天开始,喻家和你没有任何关係。你不用再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一滴眼泪。」
喻桑听着,眼睫颤了颤。
「我知道......但听到那句话......心还是会痛。」
「痛是因为你是好人。」
马嘉祺语气很低,却稳得近乎温柔,「但好人不必替坏人的选择负责。」
喻桑终于抬起眼,看向严浩翔。
「以后,只要是让你不舒服的,我都会替你挡下。」
喻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他交扣的指节上。
翌日,阳光透过病房薄纱帘落下时,时间彷彿比平常慢了一拍。
喻桑试着动了动脚,在床上躺久了,明显感到四肢沉重、骨头里泛着酸意,下腹更是时不时传来低钝的抽痛。
严浩翔立刻注意到她的动作,放下手边的保温瓶,坐到床沿:「想下床?」
她点点头,却又有点迟疑,片刻才微微嘟囔:「......我想去看看邈邈。」
这句话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位置落出来的。
严浩翔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彷彿也被触到什么。
他先不应声,只伸手握住她的指尖,确认她的手有点凉,然后才俯身替她把床头调高一点。
「慢慢来,我在。」
他一句话很轻,却稳得像能托住她所有的重量。
喻桑把手放在被子上,深吸一口气,先把双脚探出床边,脚落地的那一瞬间,重力像突然全灌回身体里。
髖骨酸得发麻,腿软得不像自己的。
她还没站起,严浩翔便已靠近,双臂自然扶住她的腰侧,像是早就预料到。
「小心,别急。」他的声音低得像贴着她的耳朵。
喻桑其实没有要急,但身体的反应比意志诚实。
当她试着撑起身站起时不可避免的抽痛立刻从腹部往上窜。
她皱了眉,呼吸微颤。
严浩翔立刻抱住她,不是收紧,而是像用整个胸膛接住她摇晃的力道:「痛吗?」
「......有一点。」她轻声。
「我在,别硬撑。」
语气仍然温,但那股心疼几乎压不住。
就这样扶着、陪着,她花了比以往久很多的时间才真正站稳。
短短几步路,彷彿花了半世纪。
但严浩翔没有丝毫催促,他像一半是支撑、一半是护着,把她整个人都置于自己的臂弯里。
走廊的地砖冷白而乾净。
医护经过时投来安慰的微笑,而喻桑的手指一直紧紧攀着严浩翔的衣袖。
「......你说,邈邈现在在哭吗?」
喻桑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不知道。」严浩翔握着她的手更紧,「但等一下我陪你一起看。」
她侧过头,看见他眼中的光是稳定的、温暖的、专注的。
那一刻,她才真正放下心。
拐过走廊转角时,远远就能看到育婴室亮着柔黄灯光。
透明窗后,有一排小小的透明箱子,每个都有一盏微暖的光照着。
喻桑的呼吸停住了一瞬。
腿忽然又有些发软。
严浩翔放慢步伐,把她往自己怀里扶得更近:「没事,我在。」
她点头,却忍不住把手放在腹部,那里空空的,但心跳却比刚才还快。
她从未想过,「要见自己的孩子」这件事,会让她紧张到手心冒汗。
窗帘拉开,喻桑第一眼就看到了保温箱。
小小的一团,手掌不及她指节大小,胸口起伏得很细微;像一朵未开的花,被透明的壳守着。
喻桑的呼吸瞬间乱了,她按着胸口,像是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会吵到里头的小生命。
「......这、这是邈邈吗?」
她的声音被雾气吞掉,眼眶却霎时湿透。
严浩翔没有急着靠近孩子,而是先把她拉进自己怀里,绕着她的肩臂缓缓收紧。
「是,是我们的邈邈。」
「......他好小......」
她看着保温箱里的小小身影,手不自觉得抖了一下。
医生刚好过来查房。
严浩翔点头,像是第一次承认自己是父亲般,微紧张地挺直腰。
「孩子是早產,但整体非常稳定。」
医生微笑,「呼吸、心跳都在正常范围,无需插管,只需要几天到一週观察。」
喻桑吸住的那口气终于落下。
「他......真的没事?」
「嗯。」医生肯定地说,「他比我们想像的更勇敢。」
严浩翔垂眸,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显然用尽力气才忍住红了的眼。
「谢谢医生......谢谢......」
那句话像从很深的地方挚诚地溢出,没有偶像的架子,也没有男人的逞强,只剩下——
喻桑贴着玻璃,看着邈邈的小手动了动,像试图抓住空气。
她忍不住泣笑出声:「他......真的好努力。」
严浩翔站在她身侧,伸手覆住她的手,隔着透明玻璃,三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桑桑,」严浩翔轻声道,「以后我会陪着你们两个......每一刻。」
喻桑终于把头埋进他肩上,再也忍不住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