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夕姐姐!”
鹿朝跳一下,拨浪鼓跟着叮当乱响。
视野中蓦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鹿云夕被吓了一跳。
鹿朝挨着她坐下,“云夕姐姐,不开心。”
“哪有。”
鹿云夕原想否认,可被那双清澈眼眸望着,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鹿朝摇摇头,坚持道,“撒谎是坏孩子。”
自打从坟地回来,鹿云夕始终心不在焉,做饭时烫到手,织布时总发呆,任谁都能看得出她有心事。
鹿云夕失笑,“阿朝说的对,云夕姐姐不该撒谎。”
鹿朝忽然举起拨浪鼓和竹蜻蜓,献宝似的递到鹿云夕面前。
“都给你!”
鹿云夕见状,莞尔一笑,只是笑容稍显苍白。
“云夕姐姐不玩,你自己玩。”
见对方不肯要,鹿朝腾的一下站起来。
“我还有糖!”
云夕姐姐吃了糖,一定会开心的。
鹿云夕刚刚没注意,这才瞧见某人右脚没穿鞋,赶忙跟在她身后找鞋。
“怎么不穿鞋子,天儿多凉啊。”
鹿朝扶着墙蹦到一半,倏地停下,茫然四顾。
鹿云夕叹声气,扶她回炕上坐好,在屋里寻摸一圈,终于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到那只可怜的鞋子。
经她这么一闹腾,鹿云夕更没心思干活了,索性陪她一起躺进被窝里。
鹿朝蛄蛹两下,拉开鹿云夕的胳膊,钻进人家怀里。
“云夕姐姐,我睡不着。”
她抬起头,长睫忽闪忽闪,眼眸清亮,毫无倦意。
鹿云夕正被回忆裹挟,过往种种自脑海里闪过,不禁感慨万千。
“云夕姐姐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鹿朝一听,精神头更足了。
“好呀!”
鹿云夕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逐渐悠远。
“我小时候其实不住在这里。”
她的外祖父母原是沙鹿镇的商户,以开织坊为生,虽不是大户人家,生活也算富足。鹿锦绣是鹿家的独生女,读过两年私塾,从小耳濡目染,心灵手巧擅女红。
她的父亲杨吉是红枫村的,来镇子上谋生活,成了鹿家织坊的长工。鹿家二老不忍心让女儿离开自己,等到鹿锦绣嫁人的年纪便为她张罗先个赘婿。
杨吉样貌过的去,踏实肯干,看着是个老实人,最终如愿以偿的成为上门女婿。按照入赘的说法,鹿云夕出生后便随了母姓。
外祖父母去世后,鹿家逐渐衰落。鹿云夕十岁那年,目前鹿锦绣病逝,她才跟着父亲回到红枫村。不到一年光景,父亲便续弦了。冯翠珍带着儿子嫁到杨家,儿子也随杨姓。
“有一次,我晚上睡不着,无意中听到他们聊天,才知道杨思宗是他的亲儿子,他和冯翠珍早在娘亲怀有身孕的时候就开始偷情了。”
讲到这里,鹿云夕感受到怀里人的动静,低头看向鹿朝,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他表面忠厚老实,背地里却用我娘家里留下的钱财养外室,只为生一个跟自己姓的儿子来延续所谓的香火。”
这功夫,鹿朝忽而挣扎着坐起来,捧住鹿云夕的脸,眼神里透着认真。
“不难过,阿朝会把坏蛋们都打跑的。”
鹿云夕莞尔,只当她是孩子气。
“知道啦,我们阿朝最厉害。好了,故事讲完了,我数一二三,看谁睡得快。”
“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鹿朝麻溜儿卧倒,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数九寒天过后,终于迎来初春,村里人纷纷下地耕种,开始新一年的忙碌。
春江水暖鸭先知,河面的冰消融殆尽,几只野鸭子游过,水面上漾起粼粼波光。桃花自河畔蔓延,直至半山腰,粉白的花朵连成花海,风一吹,花瓣绕林飞舞,煞是好看。
院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喜鹊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鹿云夕端来一大碗面汤,招呼鹿朝洗手吃饭。
她给鹿朝碗里盛上半碗腊肉半碗面条,最上面放两片白菜,再淋上浓汤。
鹿朝吸溜面条,却发现怎么都看不见头。
“慢点吃,小心烫。这叫长寿面,一根面条一碗面。”
鹿朝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道,“长寿面?”
鹿云夕耐心解释,“是过生辰才吃的面,今天是我的生辰。”
自娘亲病逝,再没有人给她过生辰。每到这一天,她都会给自己做碗长寿面。
鹿朝歪头,莫名陷入沉思。
今天是云夕姐姐的生辰,那她的生辰是哪天?
她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继续埋头干饭。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天色亮的晚。吃完长寿面,两人才背起竹筐上山。
鹿云夕沿途采了些树枝上的嫩绿叶子,鹿朝跟在后面照葫芦画瓢。
虽然不知道采来做啥,但云夕姐姐这么干一定有她的道理。
两人寻到半山腰的竹林,鹿云夕抄起锄头刨土,没多久就瞧见好几个冒头的笋尖。
鹿云夕擦了把汗,正要接着刨边上的土。
下一刻,鹿朝夺过锄头,高高抡起。
“云夕姐姐累了,我来!”
鹿云夕笑笑,往旁边挪,让出地方任她发挥。
下山时,两人的筐里已然装得满满当当。
鹿朝顺手折下一枝桃花送给鹿云夕,“好不好看?”
鹿云夕笑意盈盈,“好看。”
此时,鹿朝的耳朵动了动。她循声望去,不远处的桃花树下站着一对年轻人。
男子替女子戴上木钗,两人脉脉含情,相互依偎。
“你亲手做的?”
“我送你的生辰礼物,喜欢吗?”
“喜欢。”
鹿朝躲在树后,瞧个满眼。
原来过生辰还要送礼物。
“阿朝,看什么呢?快跟上。”
听见鹿云夕的声音,鹿朝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而那支木钗的模样已深深地印在她脑子里。
鹿云夕只觉某人从山上回来后就神秘兮兮的,也不再粘人,反而总躲着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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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苏醒前夕
接连数日,鹿朝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平时也不再粘着鹿云夕,除去吃饭时间,基本见不着人影。
她到处寻摸桃花树的枝子,偷偷雕出祥云木钗模样。起初,她屡战屡败,直至雕坏第五根木条后,才逐渐有了起色。
明月当窗,夜色如画。烛光打在窗户纸上,映出院儿中摇曳的树影。
鹿云夕做完针线活,抬头一看,时候已经不早了,可始终没瞧见鹿朝进屋。
这几日,鹿朝总是躲着她,不似以往那般时时刻刻在她眼前打晃,更没有见着她就扑过来求抱,她竟有些不习惯。
亮白色的月光倾洒篱笆院儿,即便不点灯笼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鹿朝搬出小板凳坐在门口,神色专注。自吃完晚饭,她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曾抬过头。
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冷意,鹿朝紧跟着打个喷嚏。
吱呀一声,身后的房门缓缓敞开,鹿云夕从屋里走出来。
“阿朝,该睡觉了。”
此刻的鹿朝正背对着她,偷偷摸摸捣鼓着什么。听见声音的刹那,鹿朝手上一抖,锃亮的小刀蹭过食指内侧,顿时见了红。
痛!
她含住自己的食指,忍下想哭的冲动,慌忙在身上寻找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阿朝,你在干什么?”
鹿朝好不容易将东西藏好,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看上去略显滑稽。
“没,没干什么。”
某人的小心思都写在脸上,根本瞒不住事儿。
鹿云夕无奈失笑,也不点破。
“既然什么都没干,赶紧进屋睡觉。”
“哦。”
鹿朝努力装作无事发生,自以为掩饰的很好,殊不知落在鹿云夕眼里,此时的她就像老鼠见了猫般处处透着心虚。
次日,鹿朝又起了个大早,迎着灰蒙蒙的天色,只有远处浅青色的山峦与她为伴。
多次失败之后,她终于雕出来想要的祥云模样。鹿朝独自傻乐着,手里却小心翼翼捧着已成形的木钗,细细打磨到圆滑。
将近拂晓,村里响起一阵鸡鸣狗吠。不远处,两道袅袅青烟直上云霄。
鹿朝听见开门的动静,兴冲冲地跑向鹿云夕。
“云夕姐姐!”
鹿云夕刚打个哈欠,被她这一嗓子驱走了所有倦意,整个人都清醒了。
只见鹿朝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眸子里写满了求夸奖。
鹿云夕稍稍瞥一眼她刻意背在身后的手,莞尔道,“送我的?”
鹿朝重重点头,旋即拿出亲手雕的祥云木钗,双手捧到鹿云夕面前。
“生辰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