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姜琳,一言不发。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
姜琳装模作样的抱怨声越来越小。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他在这无声的对视中败下阵来,“我去找张彦那老狐狸要,不过可不保证要多久能拿到。”
陈襄满意了。
他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姜琳的肩膀。
“加油!”
而后,便毫不迟疑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这间被公文淹没的屋子。
看着陈襄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姜琳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长长叹了口气,重新捞起算筹。
……
姜琳虽然嘴上抱怨得厉害,但不出三日,陈襄便得到了对方已经将事情办成消息。
当他再次踏入姜琳那间公廨时,只觉脚下都快没了落脚的地方。
屋子里不仅堆放着一堆的公文,还有着几只半人高的巨大木箱。
姜琳伏在桌案前,抬起眼皮,懒懒地瞥了陈襄一眼,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只朝那几口箱子扬了扬下巴。
“喏,你要的东西。”
陈襄走到箱子前,随手掀开一箱。
满满一箱的卷宗,堆叠得严严实实,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户部的卷宗,终究是不能像吏部文书那般,让姜琳“监守自盗”地搬回府里去。
他虽是借来了,却也只能是在吏部衙署内查阅,看完便要立刻完璧归赵。
好在陈襄本就是吏部官员。接下来的日子,他每日上值便直接拐进了姜琳这间公廨,一头扎进这些卷宗堆里。
饶是他经验丰富,又有系统辅助,可面对这些如山似海的卷宗,依旧是耗了极大的心神。
吏部衙署的灯火彻夜通明。
陈襄与姜琳,还有那些一起加值的吏部官员们,几乎是吃住都在这衙署之内,夙兴夜寐。
陈襄将乔真送来的那些罪证,与户部这七年来的数据一一对应。
烛火之下,那些冰冷的数字,与一桩桩案例交织在一起,渐渐在他眼前勾勒出了一副清晰的图景。
豫州、兖州、司隶……这些靠近京畿,位于天子脚下的地方,那些士族尚有几分收敛,行事不敢太过猖狂。
可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偏远州郡,他们的行径,便只剩下“放肆”二字可以形容。
尤其是益州。
陈襄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卷关于益州的数据之上。
卷宗上清楚地记录着,益州在过去七年里,根据新生儿统计的朝廷在册户籍,年年攀升,一派人丁兴旺、欣欣向荣之景。
可与之相对的,却是官府在册的耕地总面积,不仅没有丝毫增加,反而在逐年减少。
而本该随着人口增长而增加的税收,更是年年亏绌,一年比一年少。
人丁兴旺了,地却变少了,上交朝廷的赋税也少了。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襄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行墨迹,动作很轻,眼底的温度却寸寸结冰。
凭空消失的土地与赋税去了哪里,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检索着,很快,一个名字便被他拎了出来。
巴郡董氏。
此乃益州第一大士族,族中虽在朝廷当中并无成员担任高位,但在地方上,却是根深蒂固,权势滔天。
——不,也不能说他们在朝中全无势力。
当今太后有一位姊妹,正是嫁入了董氏,做了如今董氏的当家主母。
巴郡董氏,与弘农杨氏有着姻亲关系。
弘农杨氏乃是当朝外戚,家主正是如今在朝中权势最盛、风头最劲的侍中杨洪。
陈襄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卷宗。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铺满了地面、昭告着累累罪证的卷宗,转身便向外走去。
第二日,陈襄并未去衙署,而是在城中一处极为清净的茶楼里定了间雅室。
随后他派了人,出门往城中的一处驿站行去。
商署之事一出,全国各地的商贾巨富嗅到了其中蕴藏的无尽机遇,纷纷蜂拥至长安。
在陈襄闭门不出、埋首于公文的这些日子里,长安城中早已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各大驿馆人满为患,住满了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的商人旅客。
陈襄着人去请的,便是一位熟人。
第65章
长安城南,清净雅致的茶楼二层,一扇雕花木窗将街市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雅室内,燃着清苦的沉水香,香气混着新茶的雾气,氤氲浮动。
陈襄静静地坐着,眼眸垂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瓷杯杯壁。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中等、面容普通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粗麻短衣,风尘仆仆。
“——草民严浩,拜见钦使大人!”
男人一看见陈襄,神情便是一凛,三两步上前,当即屈膝跪倒。
陈襄从座位上起身,欲将人扶起。
“严领队,何必如此拘谨。”他微笑道,“你我早就熟识,不必行此大礼。”
“况且,我现在已非钦使,直呼我名姓便可。”
原来此人,正是陈襄先前往徐州时,所结识的商队领队。
在徐州,他便是得了这位严领队的帮助,混入商队,才得以顺利摸清当地商人的关系网,为他后续的行动提供了帮助。
对方直到陈襄亮出钦使的身份,才惊觉自己一路上同行的这名少年是何等人物。
陈襄提点对方,让他卖完货后不必急着返回益州,在徐州多留一阵。
严浩听从了。
果不其然,为应对盐价暴动,朝廷很快便下发盐引,整顿盐务。
因着他人就在徐州,近水楼台,他的商队抢占先机,不仅帮着朝廷运了一批盐,更是因此获得了第一批入驻商署的资格。
这对于他这种商人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
严浩对陈襄有着深刻的敬畏与感激,此刻听对方让他不必多礼,他哪里敢真的应下。
他坚持着行完了大礼,这才在陈襄的示意下,坐在了下位。
“大人今日召草民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严浩言辞恳切道,“若非大人提点,草民不会有今日。但凡草民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陈襄轻笑一声,抬手虚按,示意对方放轻松。
“哪至于此!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许久未见,寻你来喝杯茶,顺便了解一些益州的情况。”
他亲自为严浩斟了一杯茶,推到对方面前。
严浩受宠若惊地接过。
陈襄缓缓开口:“严领队是益州人,是在哪个郡县?”
“草民家在巴郡。”
“家中还有何人?”
“尚有老母与拙荆,膝下一子一女。”
陈襄点了点头,“严领队姓严……与巴郡严氏可有关系?”
听到此话,严浩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混杂着尴尬与自嘲的苦笑,“让大人见笑了。草民祖上,确是出自巴郡严氏,但到草民这一辈,已是旁支的旁支,出了五服。”
“我为了生活,不出来奔波行商,从事贱业,丢了祖宗脸面。”
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在外或许还能凭着钱财得几分脸面,可一旦回了宗族,便永远是抬不起头的。
严浩有些窘迫地垂下头,不敢去看陈襄的眼睛。
“贱业?”
陈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挑。
严浩抬起头,便看见陈襄那双乌黑的眼眸正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轻视或鄙夷。
“靠自己的手脚吃饭,自食其力,养活一家老小,何来‘贱’之一说?”
陈襄道,“总好过一些生来便锦衣玉食,靠着祖荫与族人供养,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于国于民无半点益处的士族子弟。”
“不事生产的人,哪里来的资格鄙夷那些真正为世道运转而出力的农人、工匠、商贩?”
严浩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见陈襄继续道:“况且加入商署之后,便是为朝廷办事,再无‘贱’字这一说!”
严浩眼眶通红,胸口激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自古以来,商人便是士农工商里最末等的“贱流”。
他从小听到的,便是商贾逐利,品性卑劣;他所看到的,便是族中子弟对他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疏远。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轻视,甚至自己也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所操持的营生,是上不得台面的。
可现在,眼前的大人却告诉他,他所做的,并非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