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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74章
    钟毓走后,卧房内重归寂静。
    微风自未曾合拢的门扉间穿过,带着几分凉意拂动了床幔的流苏,将满室沉浮的药味清散了许多。
    陈襄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侍女退下。
    “大人好生歇着,有事再唤奴。”侍女屈膝一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陈襄看向那碗尚有余温的药。
    水土不服是真的,身子确有不适也是真的。
    ——但,远不至于虚弱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所谓的病重,不过是他做出来的一场假象。
    既然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监视,处处被掣肘,他索性便“动弹不得”,遂了他们的愿。
    他越是病弱无能,便越能麻痹旁人的心神,让他们注意不到暗处之人。
    陈襄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
    严浩应当已经回到益州,开始行动起来了。
    董家不会想到,钟毓更不会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漏掉了一个最不起眼,也最关键的人。
    陈襄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锦被上轻轻划过,脑海中浮现出钟毓方才那副气急败坏、偏又强自隐忍的模样。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钟毓奉命护卫,实为监视,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本以为,那些士族早已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钟毓此来,即便不会亲自动手,也该是乐见他出事,甚至会暗中推波助澜才对。
    可对方的反应,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看得出来,那纯粹的恼怒与担忧并不是伪装出来的,对方竟是真的不想让他死。
    陈襄又不由得想起了他更为熟悉的,那位同样姓钟的钟隽。
    钟家人……
    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比起那些彻底的蛀虫,他们确实比较好应付。
    也对。上辈子,他是在对世家挥舞屠刀,掀起滔天血浪,将那些士族惊吓得罪了个彻底之后,才真正迎来了所有世家的联手反扑。
    而如今,他虽也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士族的对立面,可终究时日尚短,做下的事与他上辈子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
    所以,士族派来的,是钟毓这个“护卫”。
    这倒显得他每次吃饭前,还都要先探查一番碗中有没有毒的举动,有些过于谨慎了。
    想明白这一层,陈襄一时竟然还有些不适应。
    他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单薄的肩膀细微的颤动,他扶着床头,笑够了之后,才掀开被子,从榻上起身。
    他端起了一旁的白瓷药碗走到床角,手腕一斜,深褐色的药汁便被尽数倾倒在了一盆不起眼的兰草之中。墨色的液体瞬间渗入泥土,不见踪影。
    做完这一切,陈襄方才漫不经心地将空碗放回案几,重新躺回了榻上。
    粗心大意,手下留情?
    他可不会。
    他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这场大戏,早已悄然开锣,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在益州这潭死水里,划开第一道口子了。
    陈襄拉过锦被,面色恬淡,继续当着孱弱无害的病美人。
    ……
    磨磨蹭蹭了十几日,陈襄这场病才算终于好了。
    秋风乍起,卷走了蜀地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湿热。驿馆庭院里的几竿瘦竹被吹得萧萧作响,叶片摩擦,飒飒之声无端给这院落平添了几分萧瑟凉意。
    这十数日,陈襄当真安分得像个真正的病人。
    他日日躺在驿馆里,闭门谢客,仿佛当真被这益州的水土折腾得去了半条命,什么都没干,也什么都干不了。
    但在病好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唤人取来了官服。
    那件代表着钦使身份的繁复衣袍被重新穿在陈襄身上,玉冠束发,腰悬佩印。
    当最后一缕发丝被妥帖地收拢,镜中的人,便再无半分病中的孱弱之气。
    他整了衣冠,以自己病了许久,现下不可再耽误公务为由,再次登门拜访了刺史府。
    庞柔在前厅郑重其事地接见了陈襄。
    不过半月未见,这位益州刺史似乎清减了些许,下颌的线条都清晰了些。
    但他眉宇间那股温吞慵懒之气,却像被刷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弓弦被拉满后,引而不发的蓄势之力。
    他亲自为陈襄奉上了一碗新烹的茶,茶汤澄澈,热气氤氲。
    “陈大人,看你气色,这益州的水土总算是适应了。”
    庞柔开口,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劳庞大人挂心。”
    陈襄伸手接过茶盏,从容道,“病了这许久,也该办些正事了,总不能真当自己是来益州游山玩水的。”
    庞柔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陈大人放心。”他声音沉稳,缓缓道,“一切都已准备好了。”
    “我准备以刺史府的名义举办一场宴会,广邀益州各路商贾……”
    他抬起眼,目光与陈襄在空中相接,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份了然与决意。
    “以及,那些有心加入商署,却仍在观望之人。”
    陈襄道:“时间可定好?”
    庞柔点头,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便在三日后。”
    陈襄微微颔首。
    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当中。
    宴会的消息,由刺史府的官吏亲自送往各处,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秋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吹遍了益州的每一个角落。
    由朝廷钦使提议,益州刺史亲自出面举办的宴会。
    为的,是那前途无量的商署之事。
    一时间,整个益州都为之震动。
    “听说了吗?刺史大人要设宴!”
    “怎么能没听说,就是为了商署!严家那个严浩,不就是入了商署,如今才敢挺直腰杆回本家叫板吗?”
    “这可是官家出面,有朝廷做靠山,跟咱们自己瞎闯荡可不一样!”
    “严家已经递了帖子,说是要举族响应!”
    一张张雪花似的帖子,以前所未有的热情被递入了刺史府。
    门房的桌案上,拜帖堆积如山,几名书吏忙得脚不沾地。
    响应者的数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其中,不仅有那些嗅觉灵敏、逐利而动的商贾,更有不少在益州地面上,被董家压得早已没了声音的士族。
    竟皆是云集响应。
    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
    这股由无数人的期盼、不甘与野心汇聚而成的汹涌浪潮,以前所未有的声势,浩浩荡荡地,拍在了董家那高高的门墙之上。
    董家。
    “叔父!您听说了吗?那庞柔居然要办什么劳什子宴会,说是要邀请益州各方势力,共商那商署之事。”
    董昱脸上是一股混杂着鄙夷与困惑的神情。
    “简直是笑话!那些人一个个的,就跟闻着腥味的野狗似的,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还有不少士族,居然也跟着起哄,简直跟疯了没什么两样!”
    “尤其是那个严家!”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唾沫星子都快要飞溅出来。
    “——听说那旁支回去之后,居然真的把那几个老顽固给说动了,现在也要巴巴地跑去赴宴,士族的脸面都不要了。简直是鬼迷心窍!”
    董璜那深陷的眼窝里,眼皮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浑浊不见底的眼。
    他没有去看自己急躁的侄子,而是开口问道。
    “很多人?”这声音沙哑得像是枯枝在摩擦。
    “……是,是不少。”
    董昱激动的情绪稍稍缓和,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不过您放心,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嗤笑道,“一群丧家之犬,好不容易看见一根朝廷扔下来的稻草,可不得失了心智,死死抓住么?”
    董璜没有说话。
    他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
    董昱见状,眼珠一转,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将身子凑上前去,道:“叔父,侄儿倒是觉得,这是好事。”
    “他们闹得越是热闹,就越说明这商署有利可图。那个陈琬不是想借我们的力在益州站稳脚跟吗?我们何尝不能借他这‘商署’的壳,来养我们董家的鸡?”
    他的脸上满是算计,“等到宴会那日,侄儿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应下此事!”
    “他小子不过是个外来的钦使,还能在益州待一辈子不成?只要我们董家加入了商署,必然能拿到这商署的控制权。到时候,这群上蹿下跳的家伙,最后还不是得看我们董家的脸色行事?”
    董璜的目光从董昱那张激动的脸上移开,眼神晦暗不明。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