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而后站起身来,径直迈步向外走去。
牢门外,秋雨未歇。
乔真一身紫色官袍,撑着一把油纸伞,早已带着马车等候在石阶之下。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靴面,他却浑然不觉,双眼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见陈襄的身影出现,他眼中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大人!车马已备好,可要先回府歇息?”
陈襄立于石阶之上,任由那裹挟着水汽的冷风卷起他的衣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雨幕,望向远处那片在雨雾中显得愈发巍峨肃穆的宫城轮廓。
那里有宣政殿,有此刻定然正为了赈灾之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朝臣们。
还有……
“不必了。”
陈襄收回了目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远山。
“——去兵部。”
第87章
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溅起浑浊的水花,寒风挟着细密的雨丝,透过车窗缝隙,卷入车厢。
陈襄靠在软枕上,闭目听着窗外嘈杂的雨声,心绪却比这秋雨更加沉重。
他先前一直在等待时机,却并未料到黄河水患与边关告急会一同而来,将整个朝廷推向风雨飘摇。
在得知乔真送来情报的第一时间,他便让人给姜琳递了消息。
——让荀珩坐镇中枢处理黄河水患,他主动请缨边关战事。
值此情况危急,陈襄反而异常冷静,迅速想出了此等解法。
但想到荀珩,陈襄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无名火气。
他知道,虽然他现在是带罪之身,但这个提议最终一定会被师兄同意。这是他们二人的默契,都要以大局为重。
陈襄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烦躁悒悒全部压下。
……
兵部衙门内早已忙成了一锅粥。
往日里那些只用喝茶闲聊的官吏们,此刻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抱着文书卷宗跑进跑出。
陈襄大步跨入正堂,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静了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不由自主地投向这位刚刚从刑部放出来“戴罪将军”。
这陈琬自从来到长安,入了朝堂还不到一年,做出的一件件事情却皆是惊天动地,无法用常理揣度。锋芒毕露,无人敢撄其锋。
如今,对方竟被授予骠骑将军的职位,要领兵北上,抗击匈奴。
乔真跟在陈襄身后,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冰冷的扫过一众官吏。
“看什么?事情都做完了么?!”
面对如此呵斥,众人皆是一抖,连忙低下头,继续投入忙碌当中。
陈襄径直走到厅堂正中那张巨大的沙盘前。
那沙盘是新朝建立之后让工部打造的,上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皆是按比例缩放,精巧无比。
陈襄看着沙盘,开口道:“将北边的军报都拿来。”
一名兵部主事连忙小跑着将一叠军报送到陈襄面前。
陈襄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
朔方失守。
五原失守。
云中失守……
他的眉头随着每一份军报的翻阅越皱越紧。
居然连丢三郡?
陈襄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沙盘上敲了敲,目光落在那一面写着“宁”字的小旗帜上。
宁王,殷纪……
说起来,当初主公定鼎天下,分封诸王,“宁”这个字,还是他选的。
陈襄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一瞬。
那时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主公殷尚指着地图上一片广袤的疆土,兴致勃勃地同他商议分封诸王之事。
“老二骁勇,常年带兵驻守北地,”主公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声音里满是开疆拓土的豪气干云。
“既然在燕赵之地,不如就封为燕王如何?”
陈襄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主公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兴奋脸庞。
燕王?
见他沉默不语,主公抓了抓脑袋。
“那秦王?秦乃虎狼之师,威震六合,正好配老二!”
陈襄:“……”
秦王?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您是想让殷纪在北边厉兵秣马,日后来个“奉天靖难”,还是想让他也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玄武门演武行?
陈襄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累:“……虽然听起来都很英勇,但陛下要不再想想?”
主公有些泄气:“那依军师之见,叫什么好呢?”
陈襄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那片饱经战火、疮痍满目的北疆防线上轻轻划过。
“北地苦寒,常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所求者不过‘安宁’二字。”
“‘宁王’,如何?”
他抬起眼帘,目光沉静而悠远,“宁国安邦,永镇北疆。”
主公闻言,细细品味着这八个字,抚掌大笑:“宁国安邦,好寓意。好,就叫宁王!”
……
宁国安邦,永镇北疆。
陈襄回过神来,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残局。
沙盘之上,代表着朔方、五原、云中这三处重镇的旗帜已经倒下,像是三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横亘在国朝北面的门户之上。
以殷纪之能,以他麾下那些百战精兵的战力,怎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
前朝军备废弛,边关屡受侵扰。他与主公举兵之后,花费心血,将匈奴打得落花流水,元气大伤,应该要休养生息数十年才能南下骚扰边境。
结果这才过了几年?
那帮茹毛饮血的匈奴人,怎么这么快就重整旗鼓,突然发难,一路长驱直入连破三郡?
事出反常。陈襄眉头紧皱,心中思虑万千,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飞速盘旋、推演。
他伸手将那几份战报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乔真。”
一直屏息候在一旁的乔真,立刻快步走上前来:“下官在。”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调动与军情文书。”陈襄问,“这些年宁王坐镇北疆,递上来的军报如何?”
“大人您有所不知,宁王……”
乔真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陈襄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宁王拥兵自重,对朝廷的政令向来……多有推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为难与无奈,“兵部这几年发往北疆的公文,十有八九都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
“拥兵自重?”
陈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正是。”
乔真细长的眉眼低垂着,整个人都显得恭顺至极,“下官还听说,这几年北方气候异常寒冷,草原上牛羊冻死无数,匈奴的日子很不好过。”
“宁王似乎……与匈奴那边有些往来。”
“什么往来?”
乔真喉头微动:“回禀大人,匈奴那边苦寒,最缺的便是铁器与食盐。先前那卫氏便是仗着有河东盐场,参与走私的买卖。”
“这两年,北边私盐的交易量大得惊人。宁王麾下的骑兵最缺良马,匈奴人正是用战马从宁王手中交换……”
“行了。”
陈襄打断乔真的话。
他终于从沙盘上抬起眼,看向乔真。
乔真感觉到一道冰冷如实质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深渊,没有丝毫情绪。
“——你是如何知道的?”
乔真心中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强自镇定道:“大人……是说什么?”
“私盐交易,乃是掉脑袋的买卖,行事极为隐秘。”
陈襄冰冷道,“你知道卫家走私便罢了。宁王所在的北疆距长安有千里之遥,你是如何得知匈奴人用什么来与宁王交换?”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乔真,你很聪明。”
乔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是被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他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的样子,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便直直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大人!下官、下官身为兵部尚书,下官是为了朝廷……!”
“为了朝廷?”
陈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乔真。
“子生,”他的声音很轻,“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陈襄俯下身去,冰凉的指尖拂上乔真惊惶失措的脸庞。
“平日里,你想用什么手段、去对付谁,我不管。”
手指顺着那微微颤抖的僵硬脸颊缓缓滑落,最后,停在了脆弱的脖颈处。
那白皙的、修长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那里,并未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