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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那你还挺……”林絮落斟酌了一下用词,“深藏不露的。”
    周青椰挤出个笑,腹诽道,想说她看起来菜呗。
    她就是菜,怎么的。
    第102章
    车辗折了荒草, 簌簌声开到尹槐序边上。
    商昭意降下车窗说:“西北方向,只要不是卡进了沟裏, 怎么也能把车开过去。”
    突如其来的枪声在耳畔消散,只在心裏留下个含含混混的影,失重感紧跟着荡然无存。
    尹槐序看了商昭意一眼,微微颔首,却不上车。
    她朝远处蜿蜒平行的两道车轮印子靠近,弯腰辨认痕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泥地上隐约能辨认出轮胎上大块的锯状花纹,开进来的明显不是平常轿车。
    杂草贴地伏曲,乍一看凌乱不堪, 草叶有些部分已经被压碎。
    时间不算长, 否则被破坏了根系的草叶肯定会泛黄。
    不过也算不上近, 至少不是在今天之内, 草上被轧出的汁液显然已经不太新鲜。
    商昭意眺见了那个隐隐约约的车轱辘印子, 虚眯着眼说:“有车进去了。”
    “嗯, 看样子就是在今天之前。”尹槐序穿过车门坐回车中。
    她思索了一阵,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得快点, 有人对我的身体动手了,可能是鹿姑。”
    语气平平, 乍一听似乎无关紧要,却能把人吓得够呛。
    “什么意思?”商昭意撘在摇杆上的手陡然收紧。
    尹槐序同样也是雾裏看花, 难以理清全部, 迟疑地说:“或许是棺材上的禁制被破坏了。”
    商昭意自然知道魂魄与肉身间的牵系,霎时以为尹槐序的身体也遭到了毁损,本就苍白的面庞登时跟抹了灰一样, 一副死色。
    变脸似的。
    变化太快, 尹槐序不由得一怔。
    其实她早就知道, 商昭意在心上划给了她多少斤两。
    她见过平静的冻湖陡然破碎,见过寂寂的水面上泛起沸沸汤汤的波浪。
    那是商昭意的眼波。
    好多回都是因为她,商昭意不藏事,每每显露,其实都是想指着心口告诉她——
    这一寸划给你了,这一寸也划给你了。
    自是者不彰,自矜者不长,尹槐序不是自以为是的人,她只是在商昭意变脸的剎那,再次切身感受到了那种来自对方的,明晃晃的在意。
    她总能感受到,每次都能感受得更分明一些。
    商昭意猛将剎车踩死,胸膛下愠意满盈,将声音浸染得寒凉无比:“暗道有符文,棺材上也缠满红绳,贴满符纸,她怎么可能碰得到?”
    车身陡然停滞,即使是魂魄,也因为惯性往前一个倾身。
    尹槐序差点撞上车前玻璃,摇头说:“只是禁制被损毁了,不一定就碰到了我的身体。”
    商昭意的面色缓和了半分,后知后觉自己本就没温度的手脚,拔凉到有一丝麻木。
    她莫名有点惦念,以前在魂魄深处烧得她常年难熬的那把火了。
    可是大火不灭,就没有今时的她,她又如何能将自己当成筹码,与槐序共商永远。
    她乐意再冷一些。
    “你怎么了?”尹槐序明知故问。
    她知道是她语焉不详,吓着了身边人,却还依旧为了确认某些事,装起糊涂扮起痴。
    被热烫的水泡了那么久,终于也是学会另起炉竈、生火添柴了。
    商昭意指尖的麻意未散,整片后背还凉得像是刚从断崖下爬上来的,良久没应声。
    剎车还被踩着,恰逢浮云掠过天际,留下大片阴影。
    周遭微暗,商昭意的目光也黯下去少许。
    尹槐序有点诧异,前些时候在断斧沟中,这人身处险境还总能不为所动地表抒心意,这会怎么不说了。
    是因为这时差点遇险的是她,而不是商昭意自己?
    商昭意合起双眼,轻舒一口气说:“我差点以为,一切都毁了。”
    “是我没说仔细。”尹槐序摇头。
    商昭意撘在方向盘上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刮向掌心,刮痛了,才确认自己尚在人世。
    “如果你不能还魂,就全都毁了。”她嘆息一般,很慢地说。
    “不会。”
    尹槐序深信山穷水尽处亦有转机,绝境即便不逢生,她也该有路可走。
    商昭意却不管顾她的“不会”二字,睁开眼极认真地说:“你如果回不来,就全毁了,我只看结果。”
    一顿,“我要看结果。”
    白云飘远,荒芜山间光亮一片。
    尹槐序心起涟漪,微眯起眼说:“你不往前走,怎么看得到结果。”
    于是商昭意继续往前开,耳边那清凌凌一句,好像雪絮敲竹。
    开了一段,商昭意才后知后觉,尹槐序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故意问的。
    好像她刚才说的所有话,都在槐序的设想当中,所以槐序已不像初时那么懵怔。
    “棺材上的,应该是养窍的禁制,能让尸身不朽,甚至还能回春到死前一刻。”尹槐序眸色微黯,“此前没有学透,我把煤煤的尸体裹在符纸内,埋在泥裏,就是想为它养好生窍。”
    生窍养好了,才能还魂。
    否则回到一具停滞已久的躯壳内,怕是活不过三日又要再死一次,活死人变成真死人。
    没想到,她学到的那点皮毛并不足以养好煤煤的躯壳,只当是……
    给它挖了个坟。
    “你本来也是好意。”商昭意惊魂稍定。
    尹槐序也只是揣测,毕竟她头回做鬼,对做鬼不甚明了,慢声:“禁制一旦毁损,被养在其中的躯壳肯定又会出现颓势,我的灵魂感受到身体颓败,便以为自己……才刚死去。”
    她越说越不确定,这话说着就跟闹着玩一样,虽然也并非没有道理。
    “头七还魂,入情入理,我的魂魄莫名被牵引得失了神,不过只有一阵,想来是因为禁制又被补齐了。”
    “旁人补的,肯定比不上争辉奶奶亲手画的。”商昭意一脚踩上油门,车轮下草屑四溅,“我们得尽快解决事情,尽早回去。”
    慢上一刻,就会多上一分不确定性。
    “是该早点回去,不过不急在这一时,还是谨慎点为好。”
    尹槐序才刚坐稳,车辆便飞驰而出,她的魂魄往后一仰,思绪差点被抛远了。
    鹿姑未必知道商昭意的现状,想来那人不光是想借机拖慢尹争辉的步子,还想继续借她熄灭商昭意魂裏的那簇火。
    毁掉她的肉身,以此掐灭她还魂的念头,再继续狩猎她游荡不休的魂魄。
    真是恶极。
    田地干涸板结许久,早就长满了绿意,已辨不清哪处是路,哪处是田地。
    车径直越过爬满杂草的田埂时,就好像轧过了减速带,起起伏伏好一阵。
    再经过一段缓坡,远远能眺见一处老旧的村庄。
    整个村子像被淹没在野树和荒草之中,石灰早就脱落,露出来的青砖和荒草一个色。
    车开得离善远村越近,越能感受到那种幽深旷远的死寂。
    幢幢房屋被盘根错节的榕树根须所穿透,却也因为蟠龙虬结的根须,得以保留最初的结构。
    摇摇欲坠,却还都一幢幢地伫立着。
    “到地方了。”商昭意指着远处的村子说。
    尹槐序看到老屋墙上大片红褐色的榕树根须时,惶惶以为自己看到了善远村外露的血脉。
    那么大一座荒村,血脉粗实陈旧。
    “可不能打草惊蛇,我把车停隐蔽一点。”商昭意寻思着说。
    尹槐序还在看那个村子,隐约觉得有点奇怪。
    她看不到一点活人留下的生气,也不知道是不是离远了,所以没注意到。
    商昭意把车藏在村子边上的一处山岭上,这车毕竟是路上顺来的,还得完好的给人还回去。
    她开门下车,眉梢微抬:“这裏一只鬼也没有。”
    “荒废了百年,新鬼不来,旧鬼也早该走了。”尹槐序也跟着下了车,俯瞰起低处的荒村。
    善远村就埋在碧莹莹的草木中,似已被山精鸠占鹊巢。
    它极安静,安静得好像藏满杀机。
    两人不疾不徐地朝善远村靠近,在近村子的地方,尹槐序停下脚步,在树下的泥地上画了一道感应符。
    如果附近有活人,符文会发现变化。
    符文毫无改变,村裏显然没有活人。
    她心觉古怪,莫非鹿姑没有来?
    “进去看看。”商昭意猜想,“也许进过人,那人进去就出来了,没在村裏停留。”
    尹槐序心想也是,只是在见到善远村后,她更加想不通,鹿姑来到这裏,是为了做什么。
    这荒芜了百年的村落,莫非还能容鹿姑藏身避难,还是说,她在这裏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到底是人,还是山精鬼怪。
    短短几级进村的臺阶爬满了苔藓,商昭意拾级而上,大片过江龙的藤蔓在头顶上交织,弯弯曲曲地悬挂在高处,像一截又一截幽绿的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