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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陈童打电话给迟小满。
    迟疑着对她说——
    自己可能想要趁这个机会回一趟家,等结果出来以后再回北京。
    迟小满当时呆呆站在急救室的病房门口,看见浪浪身上摇摇晃晃的管子,整个人都反应不过来,只能对电话那边的陈童努力点点头,说,
    “好。”
    “陈童姐姐,要不你多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吧?”她问。
    陈童不说话。
    迟小满抹抹脸,抠着自己的掌心,尽量表现出语气正常的样子,“正好快过年了嘛,过完年再说都行。”
    电话外,她看见那些仪器开始按照某种规律亮起来,便捂着听筒,小着声音对陈童说,“你不是去年都没回去吗,你妈妈肯定很想你。”
    电话里,陈童很久没说话。
    迟小满也不说话。
    最后,陈童说,“再说吧。”
    这通电话没有打太久。因为浪浪的病床再一次被推出来。辛苦的医生把她从死神手里抢下来。迟小满找了个借口挂断陈童的电话,对着医生说很多句“谢谢”,又追上去给浪浪擦擦出了很多汗的额头,也去给她擦脸上沾到的呕吐物。
    因为浪浪如果醒过来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觉得很难过。
    这天晚上。
    浪浪很虚弱地醒过来,看见她眼睛通红的样子,咧开嘴笑,“迟小满,你好惨哦。”
    迟小满唇抿得紧紧的。
    浪浪便又自顾自地问她,“我存折里面还有钱吗?”
    “有。”迟小满回答得很快,也去给她盖被子,看到她的眼睛在找自己的眼睛,便解释,“其实现在医药费比你想象得便宜很多了,大家都有救助的。”
    “真的?”浪浪不信,“迟小满,你别骗我。”
    “谁骗你了?”迟小满语气很自信,“真的,前几天就是医生来找我,说我可以给你申请一个救助基金,你的条件很符合的。”
    “这倒也是。”浪浪撇撇嘴,“我们家是低保户来的。”
    “那钱在哪里?”迟小满问。
    “在我爸麻将桌上。”浪浪说。
    迟小满沉默,给浪浪擦了擦脸,突然忍不住,“好坏的人。”
    浪浪歪头看她,笑,“迟小满,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骂人?”
    迟小满摸摸鼻子,“我不和你说了,你快点睡觉。”
    “行。”
    浪浪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像是马上就睡过去。
    迟小满放心下来。
    在病床面前发了会呆。
    之后自己就缩到小床上,准备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见病房门口,有个小朋友牵着一个懒羊羊的气球路过,看起来趾高气昂的。
    第二天。
    迟小满从批发市场搞来一大堆气球,和一罐很贵的气,自己在医院门口,一个气球一个气球打起来,系到自己的车把手上。
    但最开始不太熟练。
    气球好不容易打好,结果没系死,等她去打另一个,之前系好的那个就从车上飞掉。
    花式气球要成本,买来的气也要钱。
    迟小满气得马上去追,但人怎么追得过会飘起来的气球。追了一会,她觉得好累,就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看那个飘走的气球发呆。
    很久。
    她收到一条短信。
    短信提醒她,有个账号往她的银行卡里面转了一大笔钱。
    很多很多。
    陈童的账号。
    迟小满发了会呆,很艰难地拨出长途电话。
    打了一遍。
    陈童没有接。
    打第二遍。
    嘟声响了很久。
    陈童接起来,声音听上去压得很低,“喂,小满?”
    呼吸也很慢,“怎么在白天给我打电话?”
    “浪浪没有事。”迟小满说,而后就抠着冻到发僵的手指,问,“陈童姐姐,你突然之间哪里来这么多钱?”
    话落。
    电话那边传来一道很严厉的中年女声,
    “陈童,你在和谁打电话?”
    粤语。迟小满有些费力地听清楚这句,手指抠着电话边缘不讲话。
    陈童静了一会,轻轻地说,“小满,我在家里。”
    迟小满愣住,风刮过她的鼻子,像会啃人肉的小虫子一样钻进她的肺里,
    “你……你去跟你,跟你妈妈借钱了吗?”
    电话里,陈童不讲话。
    眼泪突然就滚下来。毫无预兆。
    迟小满用冰凉的手捂了捂眼睛,
    “陈童姐姐,你不要这样。”
    我不喜欢你这样。
    我不喜欢你为了别人做你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如果迟小满能够冷静下来,她就能把话说清楚。但她不冷静,她今年都才二十岁,完全是要自尊心、也无法把自己的内心想法都搞清楚的年纪。
    她站在很冷很冷的路边,听见陈童沉默,也听见陈童的妈妈在电话那边催促她不要和外面随便的人往来,最好是用这笔钱就立刻和她们两个彻底断掉,因为她肯借这么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后面还钱也只是需要转个账的事情,不需要她亲自来经手……
    然后迟小满像个很小的小孩子一样哭起来,对陈童说,
    “陈童姐姐,你……你不要这样。”
    第一次。
    浪浪住院后的第一次。
    迟小满彻底大哭出来。
    陈童在电话那头很急。
    她似乎和她妈妈发生了争吵,后面又跑到房间里面,关好门,在电话里呼吸很久,最后平复,尽量放轻声音,对迟小满说,
    “小满,你别害怕。”
    迟小满哭得停不下来。
    于是陈童也像是快要哭出来。陈童一般不会哭的。她们在北京待了那么久,陈童一次都没有哭过。但是那天,她在电话里像是哭出来,像是也坐在什么很冷的地方,呼吸很乱,很久,才让自己平复下来,然后又像一个大人一样,语气勉强地和迟小满说,
    “小满,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
    迟小满不记得这通电话到最后是怎么挂断。
    她只记得,电话里陈童最后像是怕吓到她,一遍又一遍地和她解释——
    她这次回家是早就做出的决定,借钱其实也只是顺便。
    而迟小满尽管不想要用这笔钱。
    尽管想让自己在陈童的妈妈那里表现好一点,不要太像是一个骗钱的坏女人,更不希望陈童的妈妈误会她和浪浪是那种很没有本领的人。
    但这通电话打完。
    迟小满就接到医院的电话。
    以及一张数字巨大的缴费单。
    飞掉的气球没有找回来,剩下的气球没有充完,和电瓶一起放在路边。
    迟小满冲进医院领到缴费单,在atm机里面看见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发现如果自己不动用这笔钱,就无法缴清这个账单。
    其实迟小满从来都没有富有过。
    但从前,她再没钱,也只是多饿几顿肚子的事情,大不了饿完肚子继续做梦。
    而现在,她没有钱,浪浪就会死。
    或许长大就是发生在这种瞬间的事情。就算心里再不甘愿,就算骨气再硬,也不只是简单地把存钱罐里面的钱怒气冲冲地拿出来,还给浪浪的事情。
    甚至没有太多时间让她在自尊心和浪浪的生命中间权衡。
    迟小满掐着自己的掌心,止住眼泪,抹抹眼睛,从取款机里面取出崭新的钞票。
    下过雨的地面很滑很滑。
    细雨淅淅沥沥。
    迟小满紧紧抱着这些钞票,穿过住院部的走廊,去到缴费大厅,差点摔到地上。
    但她还是在眩晕和心惊肉跳中站稳,最后把这些珍贵的钞票和单子,一起交进那个小窗口里面。
    小窗口里面的姐姐给她算好钱。
    推出来一张新的单子,和几个找零的钢镚。
    还有一张很干净的纸巾。
    “擦擦眼睛。”
    她对迟小满说。
    而后又很快地昂起下巴,说,“下一个。”
    迟小满局促地拿着钢镚、单子和纸巾,挪开,对里面的人鞠躬,说,“谢谢,谢谢。”
    她擦了擦眼睛。
    把钢镚装进外套里面的兜兜里,一个不落。
    最后拿着收据。
    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面发呆。
    很久。
    她把短信里面的收账记录记到备忘录里面,又给自己僵硬的手指哈着气,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摁下去,给很远很远的陈童发着短信:
    【陈童姐姐,你能不能和你妈妈说一下,钱我一定会很快还的。】
    陈童没有马上回复。
    很多天以前,从北京的机场离开以后,她通常都没办法马上给迟小满回复短信。
    迟小满很明白她是因为忙。因为戏要拍起来,她要看剧本,要进入角色,也要在很多人的注视下培训,还要去找和自己吵很多架的妈妈和好,甚至是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