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电影的最后一场戏都拍完, 关于《霓虹》的故事都已经结束。
迟小满就好像没有办法再躲在小鱼的壳子里面, 简单而方便地将陈樾当成刘树, 也没有办法将这句“明天见”理解成为普通的、没有任何意义的见面。
关于这句“明天见”,思来想去,迟小满认为可以解读为两个方向。
一个方向,是告别。
就像电影拍完总会有杀青仪式, 她们之间或许也需要一次完完整整的正式告别。
不仅仅是作为刘树和小鱼的告别, 不仅仅是对《霓虹》的告别, 还有对她们两个过去十年的告别,甚至是……对浪浪的告别。
迟小满不清楚,陈樾是否也像自己一样, 在这十年间对浪浪的事, 对在从她们的二十代贯穿至今的《霓虹》耿耿于怀。
但现在既然《霓虹》的拍摄已经彻底结束, 她们都算是完成十年前各自成为演员后最想完成的一件事, 也对十年前的对方和自己,都算是有了交代。
如果这十年也需要一场杀青。
毫无疑问, 这件事已经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可以做。
另一个方向……或许陈樾是想和她抛却过往的一切,也抛却《霓虹》里的刘树和小鱼, 只是和迟小满一起,简单地从一句“明天见”开始。
当然, 就算基于此——迟小满也并不认为这句“明天见”, 就真正意味着, 是陈樾想要再次回到与她亲密无间的状态。
新的开始可以明天见。但新的开始,也并不意味着能够真正再次重归于好。
对于第二个方向,迟小满不敢细想。
这天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告诫自己这种可能性很低,也并不现实。
因此没能按照陈童所希望的那样,彻彻底底睡个好觉。
但也不算太差。
第二天,她是在敲门声音中被吵醒的。
对方敲门的声音并不重。
只有两下。
大概率是想要看她有没有醒。
只是迟小满长期睡觉轻,才在门被敲第二下时就恍恍惚惚睁开眼,那个时候她阖了阖眼皮,等了一会没再听到,便以为敲门声只是幻觉。
但眯了一会没有重新睡着。
她有些精力不济地下床,想起刚刚的敲门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了会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出乎意料。
陈樾站在门外。
四月底的香港气温已经回升。女人站在廊道灯光下,靠着墙。
她戴那副材质很亮的框架眼镜,穿一件很简单的灰色毛衣,材质看上去很柔软,里面的黑色衬衫的领口稍稍探出来,衬得她脖颈很细,很白。
“陈童姐姐?”
迟小满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讲话有点鼻音,
“你怎么不敲门?”
“感冒了吗?”陈樾本来是抱着双臂靠在墙边,看见她开门,很关切地看过来。
“没有。”迟小满摇头,“就是睡醒之后嗓子有点不舒服。”
“嗯。”陈樾点头,“早上起来喝点温水会好一点。”
“好。”迟小满点头,又看了看陈樾身上的穿着,觉得这并不像是早晨起来找她寒暄的状态,便抠了抠手指,“你,你要走了吗?”
“嗯。”陈樾这样说,才稍微蹙起一点眉心,“我妈住院了,我要赶回去看一看她。”
迟小满愣了半拍,往前迈的时候步子有些踉跄,“那你妈妈,你妈妈有没有事啊?”
“没事。”陈樾及时解释,“她就是晕倒了要做个小手术,不严重。”
“那就好。”迟小满微微松开蹙紧的眉心,“没事就好。”
“你别担心。”陈樾声音放柔,“其实本来是想起来之后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的,因为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气很好。”
她看着她,停了半晌,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有些歉意,“但我现在可能要先回广东了。”
迟小满愣住。
她突然不太清楚陈樾为什么会对她感到抱歉,也有些反应不过来陈樾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好一会,才开口,
“所以……所以你是特地来找我说这件事的吗?”
还在我没有开门的时候等在外面。
陈樾“嗯”了声,而后解释,“昨天不是和你说了‘明天见’吗?”
迟小满费力地转动着脑子。
陈樾看着她。
像是觉得她努力理解的样子很有趣,轻轻笑了一下,才说,
“我不想你醒来以后觉得我失约。”
“也不想你从电话里知道这个消息然后太担心。”
声音在廊道里轻而慢,“正好最近的一趟航班时间还没到,所以就想过来看看你有没有醒。”
原来是这样。
迟小满点点头,躲在门边的阴影里,小着声音说,“那你快去吧,不要耽误时间。”
“我没关系的,陈童姐姐。”她这样对陈樾说,也对她笑了笑,然后开着玩笑,“不会觉得你不讲信用的。”
陈樾慢慢点了点头,没有着急离开,“小满。”
“嗯?”迟小满撑着门。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陈樾这样问。
“还没确定。”迟小满有些迷茫地想了想,“可能要等这边的事情都收尾,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好。”陈樾说。
话落。她身上的电话响起来,在空荡荡的廊道显得十分突兀。
“是不是小棋在催你了?”迟小满问。
“小满。”陈樾又喊她。
“怎么了?”迟小满有些担心。
因为陈樾的表情不算太好。纵然她明白陈樾和妈妈的关系并不好,但可能妈妈就是妈妈,平时有再大的矛盾闹起来,生病的时候也只会想起来这个人是妈妈。迟小满想这可能就是大多数人和妈妈相处的状态。
“可以抱一下吗?”陈樾看着她的眼睛问。
冷静一点,迟小满应该说——早上酒店路过的人很多的,可能不太好。
成熟一点,迟小满应该说——你不是要上飞机吗?还是不要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比较好。
但可能三十岁的迟小满并没有太多长进,还是会在陈樾表现脆弱的时候,为她感到很多的难过。
所以她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和上次一样。
陈樾听到她的话,没有等太久。
她走上前来,很轻很轻地环抱住她的肩膀,也用自己的脸贴了贴她的脸,然后对她说,“嗯,我需要。”
也像那天下雪,她们躲在贵州的一个小宾馆里面,也是像两个互相取暖的小孩子一样拥抱。
这个拥抱不算太亲密。但可能是漫长的冬天过去,再次来到夏天。
迟小满不再像她们之前拥抱时那样,第一反应是意外、生疏和紧绷。
她从陈樾身上感觉到陈樾的犹豫、彷徨和一点点呈现出来的忧虑。但直觉上来看,又不像仅仅是因为妈妈的病。
可能迟小满还是不知道她犹豫、彷徨和忧虑的全部。但她还是也笨拙地用脸贴了贴她的脸,拍拍她的背,轻轻地说,
“会没有事的,陈童姐姐。”
“好。”
陈樾这样说。
之后她没有抱她太久。
她和她分开,退后一步,在廊灯下久久看她,“那我先走了。”
“好。”迟小满目光柔软地看她,“路上小心。”
“嗯。”陈樾答应下来。
然后慢慢地转了身。
其实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道别。和她们几个月前在香港的分别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次不算太长的拥抱,一场不算太亲密的对视。
但看着陈樾在廊灯下转身离开。
迟小满忽然产生一种心口很空的感受,不算太痛,也没有太多酸楚,但是很麻,像是她心脏上的发条突然停止转动,以至于无法为她提供充足的动力,让她变成一个散了架的木偶人。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样子?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询问。
但陈樾却先转身,“迟小满。”
她在隔了几米的地方站着,定定望她,突然朝她笑了一下,
“记得把早饭吃了。”
迟小满愣住。
说完这句,陈樾没有马上离开。她身上的手机再次响起来,很安静的纯音乐,不算太吵,听起来像一条河流在静静流淌。她站在廊灯下,脸庞被照得很清晰。她始终用温情柔软的目光看着她,似乎正在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应。
于是迟小满清楚——
可能是否询问根本不重要。
十年前那个冬天,在北京那间出租屋里,这个问题后被错失掉的回应才更重要。
所以她很努力地笑了笑,也很努力地点着头,对陈童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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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吗?
肯定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