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狐提灯 第22节
    记忆猝不及防回到鬼市,回到那双掰馍馍的手上。
    不难想象,平日里一边是达官贵人扎堆挥掷,另一边的人要在污水沟边讨生活。
    贵贱相距不过街巷两头。
    赵宝心漫不经心地问道:“规定什么时间开门?”
    宋杰吃完冷淘,人清凉了,说话也有条理了。
    他觉得今天的赵小娘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回答提问也格外慎重。
    “明面上是未时。”
    赌坊的存在本身并不合法,小赌坊深藏坊曲,比耗子难抓。
    大赌坊发展成日骰金的规模,王孙贵胄谁没帮过忙?省部官员谁没花过钱?
    所以太府寺也只能出台几条假模假式的规定。
    明一套暗一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规定的营业时间是未时至酉时,可每天只开门三个时辰,怎么赚钱呢。
    宋杰道:“正经从赌坊大门进的都是被封门的‘臭脚
    因作弊被识破或屡次赖账而“名声败坏”的赌客
    和绝户
    因输光家产,无力翻本被赌坊驱逐的赌客。
    ’,再有就是你这种‘空子’
    不懂黑话的外行人
    。”
    听这一句黑白参半的暗语,狐十二头回觉得自己“做人”的知识没学好。
    四书五经、庄子道经,太山娘娘似乎没讲过这段呀。
    他不想?显怯,暗暗地把几个词记下:“日骰金还有其他的门?”
    日骰金招牌响,明面上要听从太府寺的规定,实际院内暗设赌局,另有角门,出入时间灵活,但只有‘老雀
    经验丰富的老客,懂规矩不易被坑
    ’才能领‘空子’进去。
    宋杰说着向铺满流光的日骰金瞄了一眼:“这个时辰说不定还有人在赌呢!”
    有人,但他们是‘空子’,没人领进不去。
    宋杰:“坊门关闭后至三更,才是赌坊最活跃的时间,至于关门,小赌坊一般至五更,赶在晨鼓敲响、坊门重开前就得散场。”
    被复杂的营业时间搞昏了头,狐十二直觉不合理。
    这和光明正大的设赌有什么区别。
    “禁卫就不抓?”
    宋杰叹了口气:“后半夜才有禁卫巡逻,小赌坊会勾结坊卒,以贿赂换取消息,了解安全时段,控制下吆五喝六的也不影响什么。”
    “这你也清楚?”
    大到赌场规矩,小到赌徒黑话,宋杰聊起赌坊,简直头头是道。
    赵宝心诧异地盯着他看,心说你不会是个赌徒吧!
    宋杰局促地搓搓手,简单介绍了自己“子承父业”的特殊情况。
    “老宋当差那几年,衙门有抓小赌坊的任务,这点东西我早门清了。”
    老宋当捕快时兢兢业业,常常半个月都不回家,闹得他娘比寡妇还苦,带着他和他姐,差点找老秀才写休书了。
    谁承想,到头来休不休夫没什么区别。
    宋杰有时也不明白,老宋以前忙着抓的赌坊,现在巷子窝棚里到处都是。
    日骰金建成了皇宫顶,大牌匾底下,为官商私相授受,为坊卒、禁卫欺上瞒下,没人理会是脓是血,凑上去都就要吸几个大子儿。
    老宋一辈子,纯属瞎忙、白干。
    “日骰金和小赌坊不一样。”赵宝心自语道。
    没有腐肉如何招来秃鹫和蛆虫。
    宋杰干了大海碗的凉茶,了无心事似的,以为她说营业的事,接茬道:“这是当然,权贵私局不受时间限制,通宵达旦到日上三竿,t?必须得尽兴了。”
    两人合计一番,觉得一会儿开门可以先进去学习一下。
    宋杰自己也没去过,但在赵宝心面前还算有见识,又道:“待进去只说来玩玩,其余的装作一问三不知,少说话,没人会追着咱们打探什么。”
    赵宝心表面应“好”,心想:咱们不追着人家问都不错了。
    未时,两人准时出现在石狮子跟前,拉纤
    招揽生意的掮客,抽成赌资
    的小倌喜气洋洋地往里迎人。
    日骰金的前厅,主打一个张扬富贵,凡是扎眼摆件的全拿出来现眼。
    其余的和宋杰介绍的差不多,赌坊不设钟也没有光,进来的人不分昼夜,反正也不在乎外边发生了什么。
    三五个佝偻的赌客伏在赌桌前,指尖摸着骨牌,见他们进来,无声地打量起来。
    赵宝心也打量他们,面无惧色,一眼能叫人知道她是‘空子’。
    这些人俗称老合
    职业赌徒、骗子
    ,职业赌徒,身上的欠债太多又没有什么可抵押,人又老又丑卖奴都不值钱。
    庄家会限制他们进内院,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才能玩大的。
    后厅就是那个所谓玩大的地方。
    猩红的大门大敞着,声浪沸如油泼。
    三丈宽的赌台北围得铁桶一般,十几双手悬在半空,青筋暴突的、戴玉扳指的、沾着鱼腥的。
    坐庄的美姬,骰盅摇得花哨,臂钏叮当乱响,已摇到第六轮了。
    “开!开!开!”
    吼声炸开时,骰盅里的撞击声也停了下来。
    狐十二从没见过人有那么长的脖子,外层的人像卷起来的菊花,把自己扯得很长。
    骰子定格的刹那,后排的胖子癫狂地笑起来,铜钱堆成塔尖,耙子哗啦一收,宝塔似的铜币成了干枯的河床。
    叮当声里一人尖叫:“再押!老子要压这支簪子!”
    “这不是你婆娘的嫁妆嘛!”
    “真舍得哩!”
    “狗东西,你管老子!”
    那人咋呼得欢,回身撞上一边的桌子,吓得赶忙向人作揖。
    对方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白白净净,长得一副好面皮,眉心舒展也没生气。
    他往那一坐,特别像个人。
    真像狐十二那爱攒功德的四哥。
    见她一直盯着人乱瞄,宋杰压低声音:“那个就是捉钱令史。”
    捉钱令史原为官府征债小吏,私设“飞钱”印子钱,日息十抽一,还不上则逼人卖身为奴。
    可日骰金怎容官府挣送上门的钱?他们有自己的征债小吏。
    赵宝心眯了眯眼:“这么说,他就是负责借贷的账房咯。”
    宋杰点头。
    和孟友老头子不一样呢,还怪年轻的。
    这么年轻干上缺德事儿了,“积德”高手。
    狐十二对赌桌上的游戏不来劲,他东摸西看时,宋杰已找了个赌台站定了。
    他对特批的赌资深表不满。
    崔老头的钱袋和人一样干瘪,算上宋杰自己的钱都不敌人家一支簪子值钱。
    可试了两局后,宋杰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押什么开什么,简直是财神爷附体。
    “赢了,我今天运气好!”
    宋杰撸起袖子,拢过银两,顿觉满怀冰凉,芬芳沁人,比饮什么凉茶都管用。
    也是巧了,他说完运气好没多久,一下连输三轮,美姬再次催促下注时,兜里摸不出一个大子儿。
    太快了,宋杰莫名不服气,觉得肯定是日骰金搞老月
    专门设局诈骗
    了,嚷着要查美姬的骰子。
    “灌铅了还是做软牌
    做记号
    了,你拿出来我看看便知!”
    “你有几个钱?犯得上养你这水鱼
    被暗中操纵的赌客
    ?”旁边的赌客幸灾乐祸,推着扯着叫他识相。
    眼看要打起来了,宋杰手里被人塞进一个沉甸甸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