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不知何时下开始落雨,淅淅沥沥的,下了整夜,直到天亮了才放晴,碧空如洗,冬日阳光洒落,照在人身上平添了几分冷冽。
尹温嶠怕冷,又要赶最早的航班,所以哪怕出太阳也依旧穿了一件羽绒服出门,邵一堂前一天主动打来电话要送他去机场,但到了时间电话却怎么也不接,估计临时有什么事耽搁了,尹温嶠拎着行李走出小区门口,掏出手机准备打一辆滴滴。
一辆黑色库里南缓缓驶了过来,停在路边。
一个并不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一件黑色商务夹克搭一条深色西裤,穿着严谨讲究,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干练,他走到尹温嶠面前语气恭敬,“尹先生,我是常董的秘书陈杰,常董安排我送您去机场。”
尹温嶠看到车子的时候就想到是谁,他想也不想地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像是早已料到尹温嶠会拒绝,他正声道,“常董让我把整理好的关于您姓邵朋友的资料亲手交给您,资料在车上,还有关于一些细节上的事儿让我务必叮嘱您,如果您不愿意坐车的话,只能我陪您打车去机场了。”
尹温嶠停顿了几秒才妥协道,“行,上车吧。”
秘书为他拉开车门。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秘书拿出一个u盘交到尹温嶠手里,“常董这些天找到的所有关于您朋友孩子的信息都在这里面了,常董让我告诉您,现在他也没有确切信息掌握陈嘉时是否参与境外的那些生意,这些年虽然一直打的爱国的名义,其实也就是赚钱的另一种手段,所以您还是小心为上,对这个人最好不要全信,他并不像网络上报道的那么亲和友善。”
“谢谢。”u盘握在手心,想起昨晚两人发生的争执,尹温峤有些动容,想着真是白发了一通脾气。
“不客气,”秘书这时才露出一个浅笑,“常董还嘱咐,如果陈嘉时这边没有消息的话,您千万不要冒险,遇上什么情况都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加您一个微信吧。”
“好的。”尹温嶠不好拒绝,刚把屏幕点亮电话就震了起来,是邵一堂回电话过来。
说了一句抱歉,尹温嶠按了接听键,秘书把身子往一旁靠了点,留出社交距离。
“温嶠,对不起啊,家里出了点事,我刚刚没来得及接电话。”邵一堂那边声音很糟杂,还有女人的哭声。
尹温嶠心一惊,连忙问,“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是晓飞,他被人打伤了,”邵一堂叹着气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隔绝人声,“我刚刚才赶到医院,他刚做完手术,听医生说最起码要恢复两个月。”
尹温嶠下意识抬眸看向一旁的人,心里震惊,但他知道秘书应该听不到两人的对话,他心情复杂,开口问,“谁干的知道吗?”
“现在还没有消息,他爸很生气,听说是昨晚夜里他回家时被人在巷道里打伤,凶徒应该是有备而来,调了周围监控都拍不到一点线索,反侦查能力很强,现在初步判定应该是寻仇,毕竟他爸在那个岗位上,得罪的人太多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尹温嶠眼神复杂地望着身边的秘书。
秘书保持着良好素养,看着他问,“尹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尹温嶠轻轻吐出一口气,摇摇头。
窗外阳光正好,哪怕车里开了空调,尹温嶠坐在车里却微微有些发热。
他想起常少先那日看到自己受伤后说的话,我不会不管。
能够避开所有摄像头,反侦察能力强,说明凶徒有备而来,但于正明那样的身份,想找什么人找不到,对方怎么这么明目张胆。
尹温嶠现在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这件事也确实如邵一堂所说,只是寻仇。
坐在飞机上尹温嶠也一直保持沉默,沈培瞄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以为他是在想怎么获取陈嘉时好感的事儿,沈培宽慰他,“听说他非常尊重记者,采访应该不难进行,到时候我们在采访过程中先探下口风再做进一步打算,你也别有那么大心理负担。”
尹温嶠嗯了一声,知道刚才自己过于沉浸在思绪中了,他定了定神,接上沈培的话题,“采访定在哪天?”
“明天早上九点,”沈培告诉他,“我俩今晚可以再做一个最后的准备。”
说完沈培还抬手碰了碰他结痂的额头,“你怎么回事?刚刚见面就想问你了。”
尹温嶠答道,“洗澡时候不小心磕到了,没事。”
“这么不小心?酒醉吧你。”沈培笑他。
“喝酒不洗澡这是常识好吗,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脑子一根筋?”尹温嶠笑着反驳,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沈培当年喝了酒后回家洗澡,结果酒醉脚滑整个人磕在马桶上把肋骨磕断了一根在医院躺了十天的糗事。
当时尹温嶠去医院看他,他斩钉截铁发誓戒酒了,再也不喝了,结果出院不到两个月就破戒,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两人笑着说了一阵,又睡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飞机已经在滑翔。
尹温嶠从窗里往外望,阳光正好,是个好天气。
两人打车到预定好的酒店,还没下车就看到七八辆黑色奔驰越过他们整齐地停在酒店门口,车上的人统一的黑色西装鱼贯而出小跑到其中一辆迈巴赫旁,车门打开,一身黑色廓形大衣尽显尊贵优雅。
沈培挑了一下眉,“哟,这三爷倒是派头十足。”
尹温嶠并没有看清对方的容貌,只觉得陈嘉时身姿挺拔,步履稳健,只看背影就显露的气质出众,倒真有几分将领后代的影子。
反观两人手里攥满了长枪短炮,恨不得多生出两只手用来拎设备,背上还背个笨重的行李包,仿佛逃难。
两人默契对笑。
这家酒店坐落在城市中心地段,全球连锁,背后持股公司也是陈氏,自陈嘉时接手父辈产业后,这些年也一直加大对华投资力度,尹温峤估计他自己也有把产业重心转移回来的打算。
因为准备充分,更何况两人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所以采访进行的十分顺利,只是唯一让尹温峤想不到的是陈嘉时是真的很有涵养,与前一天在酒店看到的完全不同,一身帅气的运动休闲装显出一种松弛感,与人对视时目光是友好和善的,采访过程中也一直表现出谦逊低调,哪怕尹温峤试探性地抛出几个尖锐的问题,陈嘉时也依旧微笑着回答,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或者反感。
这是尹温峤从事记者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采访中感受到了一种原本不该有的,舒适感。
采访结束后,沈培向尹温峤递了一个眼神,尹温峤会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精心存放好的照片。
“陈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工作室的采访,作为回报,我们想送您一份特殊的礼物。”
陈旧泛黄的照片上,依稀能够见到军人英挺的样貌和怀中婴儿的稚嫩,军人的身边,是一位眉眼娇艳的妇人。
“这是……”陈嘉时眼里一瞬的动容,却在下一秒被很好地掩盖,小心地接过尹温峤手里的照片,他看向他,“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沈培接过话,“自从知道有机会能够采访到您,我们工作室就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了这张老照片,这是陈将军还未离开时请当时一位战地记者照的全家福。”
看着岁月里的光影,陈嘉时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当时特殊的环境,陈忠举家离开,当时走的匆忙,除了值钱的东西外,他们没有再带走任何的物件,后来到了新国、澳普利、龙牙门各地,更是因为身份特殊,陈忠和夫人都没有再留下一张影像,不要说平日,就连过年这样对国人具有特殊意义的节日里,陈家都没有再拍过一张合影,陈嘉时十岁的时候陈忠和夫人就相继离世,他甚至没有一张可以怀念亲人的照片,他没想到,多年以后,还有人能够帮他找回这样一张珍贵的照片,哪怕岁月斑驳,却还是依稀能辨认出陈忠的样子,尹温峤抬眸去望陈嘉时,照片上的人虽然看起来才是二十出头,但蔚然的眉宇和深邃的眼神却和面前站着的人如出一辙。
“我看到这张照片时就知道没找错,您和您的爷爷很像,有一种说不出的军人风姿。”
“老爷子比我挺拔多了,”陈嘉时朝两人笑笑,谦虚又感慨地道,“我不及他一半的风采。”
尹温峤不动神色地打量着他,只觉得他和沈培这一次的赌注压对了,陈嘉时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一潭幽泉,沉浸下去,只是岁月的往事。
陈嘉时身后的人往前一步想要替他收好照片,却看他看着对方道,“拿我的包来。”
看来是要亲自存放。
待存放好照片,陈嘉时才转过脸对着两人道,“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二位,这份礼物对我来说弥足珍贵,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二位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