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沟路陡,”拍他后背,岑琢贤贴心帮他摁后颈,“还要话梅吗?”
唇色苍白得说不出话,时卷嘴里含到没味的话梅还没咽下,摆手婉拒。
“我带你去我的家把行李放一下,坐着休息会再走吧。”接过他的行李箱,岑琢贤拎着他一路往水泥石路里走。
村里四通八达,每户红砖堆砌白漆刷底的房屋长得一模一样,距离还挨得极近,若不是在这长久居住的人,必定会迷路。
绕过第五个拐角,岑琢贤站在其中一家铁门前,说:“到了。”
时卷特地仰头瞧了一眼,这是一座自建的三层楼房屋,表面和他刚才在路上看到的房子如出一辙。
“这里的漆都是村里搞建设开发的时候统一刷的,所以都差不多。”看出他眼底溢出的疑惑,青年主动替他解答。
“哦,难怪长得像多胞胎。”时卷和他开玩笑。
把人请进门后,青年用锅给他烧了碗热水:“家里的饮水机很久没用,怕不干净,多担待。”
“没事,谢谢。”捧过他递来的碗,时卷吹凉后小口嘬进嘴里。
趁人在整理卧室和行李箱,男人伺机走动悄悄观察,从墙上用刀刻的丈量尺、幼儿园得到的大红花、小学时期的三好生奖状、他长大夺冠的照片、到眉开眼笑的全家福……
这里的每处印记都像淌着阳光闪闪发亮的碎片,昭示这个家的主人们有多么温馨幸福。
鬼使神差拿食指在那张全家福中间的小娃娃脸上戳了两下,展颜嘀咕:“小时候黑不溜秋跟瘦猴似的,长大怎么帅得这么明显。”
“大概是基因突变吧。”抱臂旁观许久的人冷不丁冒出一句。
“操!”猝不及防吓到破音,时卷和弹簧似的弹飞一米远,手臂呈防备状态挡在下巴,“你属猫啊,走路没声音?”
“是你看得太入迷了。”
“胡说!”眼皮眨动频率异常,时卷心虚,“我就是参观参观。”
“晚上有的是时间参观,身体好点我们就先出门吧。”
“去哪?”
倚在泛黑陈旧的木门边,岑琢贤眉宇轻佻,逐字逐句咬得玩味:“时卷老师连来干什么都不晓得,怎么敢随便跟人回家啊。”
“我以为纯粹就是来参观,然后你……带我玩两圈?”语气逐渐变弱,男人的话显得没有底气,“所以我们要去哪?”
岑琢贤抓起钥匙往外走:“把你卖了。”
“哦,”毫不畏惧跟过去,时卷口吻随意,“那你卖吧,反正不出半个小时,我肯定会回到你家。”
“你能从这绕出去再说吧。”对这番话不屑一顾,岑琢贤带领他走回刚才下车的地方。
路边停着好几辆车,青年摁了摁解锁键,其中一辆扑了尘土许久未开的奔驰探照灯亮起。
拿布擦干净,帮他开启副驾驶座,简言:“上车。”
管他去什么地方,时卷二话不说先钻进去。
时间充裕,青年路过蜿蜒的山路和未修建好的石子路时,特地放慢速度,生怕副驾驶座的人再次晕车。
约莫十五分钟,车子缓慢在一处山头的坟地附近熄火。
时卷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终于知道他回老家的真实目的。
“你、你……”
怎么不早说!早说他就不跟来了!这多冒犯啊!
扫过身旁瞠目结舌的人,岑琢贤下颌靠外点了点:“下车吧,来都来了,看看两位老人家。”
你带外人来看你爸妈不觉得很奇怪吗?
以及,‘来都来了’这句式是这样用的吗?
时卷心里有一万句想吐槽,奈何此刻所处境地特殊,他不便多言,选择噎气闭嘴。
第47章 安慰人的方式
来都来了,时卷主动帮他取出后备箱祭奠用的篮子,勾在臂弯一路朝里走。
上山没有路,全靠走哪算哪,有时没地下脚,他们还得踏着村里其他人修建的墓跨过去,他着实没经历过,觉得抱歉。
嘴里连连念着:“抱歉抱歉,打搅大家的美梦,借过一下啊。”
岑琢贤在前头听见,忍俊不禁:“这些叔叔伯伯都是村里头的,你怕什么?”
“他们认识你又不认识我,你当然不怕了!”理直气壮反驳他时,后脖颈吹过阵阵凉风,时卷霎时僵硬,畏畏缩缩地说,“对不起啊叔叔伯伯~”
然后看向那边乐不可支的人,嘴唇下撇:“还有多久啊……”
瞧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脸上还沾了点不知哪里飘来的金箔,岑琢贤帮他抹掉,伸手:“上去就到了。”
递来的那只手扒过水泥略带粉尘,时卷想也不想就握了过去,借力使劲攀爬。
终于,在跨过两座坟头后,抵达岑琢贤父母的墓碑。
跟现代偶像剧里的陵园大不相同,岑琢贤父母的墓碑瞧着还很新,用高高的黄土堆垒,黄土两边围了一圈砖石再用水泥封好,与隔壁的坟墓隔开。
青年蹲下来,用小铁锹刨了个坑,时卷也跟着他下蹲,拿出篮子里的纸钱堆在坑的最底部。
“你这土表面看着挺新的,之前翻新过?”打着后,时卷一边往里投,一边观察坟堆表层。
“小心手。”见他左顾右盼,岑琢贤好心提醒,并解释,“我妈死的时候就翻新过,前年我爸也死了,我那会只能匆匆先火化,放在隰荷市的殡仪馆,直到去年才把他们合葬在一起。”
“前年……”投纸钱的手骤然悬在空中,时卷看着他,欲言又止。
那不就是岑琢贤曝出打假赛,最水深火热的时候吗?
“嗯。”青年低低应了一句,“我爸妈是这的果农,中学那年,我妈推着果车去城镇卖东西,在山路拐弯的盲区给人撞死了。”
“我爸在这给我妈修了座坟,三天两头来这看望,后来我签约战队,我爸就把果树承包给当地认识的村民到隰荷市陪我。”
“……后来呢?”男人眼睑微红,讲话带着鼻音,“他、是生病,还是意外?”
“血癌。”颊边流露自嘲,青年说,“我最后悔的地方就在于,他在临死前看到的,不是我光鲜亮丽的样子,而是铺天盖地的谩骂和侮辱。”
缄默低头的人,一口气堵在喉咙和鼻腔,上下难平,时卷竭力憋回眼眶翻涌的热潮。
他终于更深层次地了解到,当初粉丝在直播间说的那句‘没有人能笑着从岑琢贤的19岁走出来’的含义。
觉出他别扭的情绪,岑琢贤轻笑,没忍住用脏兮兮的手掌抚摸他的头:“怎么?演员共情力这么强啊?”
“不是,”没心思和他玩闹,时卷认真把手里的纸钱烧完,拍拍手掌的灰站起来说,“就是单纯为你难过。”
“再难过也顺利迈过去了。”跪地磕三个响头,青年拍掉膝盖上的泥土,刚要叫身后的人离开,却无意间撞入那双被蓝海湮灭,充斥难过的眸子。
山间微风清凉,带起时卷的秀发和宽大的衣袖,他只静静地站在树隙里,青年就能探知他眸底那抹化不开的悲伤。
缓慢吐气,岑琢贤掀唇低语:“还记得你教我安慰人的那个方法吗?”
说罢,不等对方反应,青年一把扯过他的手腕,把人结结实实地搂进怀里。
短短几秒,心脏的电流从时卷的左侧穿至岑琢贤的身体,火星四溅,所过之处皆自燃,竹叶呲呲啦啦摇曳着,进入耳中,仿若成了被引爆的烟花、助鼓的心跳。
“谢谢你。”
时卷听见他伏在自己耳边这样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
陪我到这里,听我的故事,为我难过。
谢谢你用‘文司涓’的身份陪我度过当年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不论是一时兴起也好,认真投入也罢。
“不客气。”安静待在他怀里有些闷,时卷蹭了两下,撇头将鼻尖露在空气里。
“好了,我们赶紧下山吧。”越晚下山,这里越显阴森,担心对方吓得睡不着,岑琢贤短暂拥抱过后,催促道。
下山的路自然比上山容易,更别提他们纸钱烧光,把供品留在山上,手里轻松不少。
只花了上山路一半的时间,两人折回原路,开车回家。
“你先洗澡吧,”指了指空出来的小隔间厕所,岑琢贤问,“我定机票,明天中午吃完饭回去?”
“这有什么好吃的吗?或者,你家冰箱有什么吃的吗?”他们今天中午和晚上吃的都是下飞机时候买的自热火锅。
岑琢贤:“没有。”
“那咱们还是饭点前赶路去机场买吃的。”
“行。”
伸懒腰,没形象地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时卷捧睡衣进厕所洗漱。
自建屋的厕所虽小而干净,但长期没人用的照明点灯洗着洗着会短路,三长一短三短一长怪吓人的,时卷洗头都只敢睁着眼睛,胡乱搓了几下立刻穿好衣服躲进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