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的烦躁指数直线上升。
凭什么顾瑾蓝一个人偷偷哭啊?
又凭什么我不能看到!
不对。
我想看他。
嗯。
小猫想伸出自己的猫猫爪,帮人类擦去眼泪。
故此,陈屿用尽力气拽了下顾瑾蓝的衣角。
顾瑾蓝愣住。
陈屿又拽了一下。
顾瑾蓝好似擦了擦脸颊,极轻极轻的一句:“怎么突然控制不了情绪……”
情绪?
陈屿拽着的手,复又拉了拉。
没办法,被红绳捆着,被宝剑锁着,被冰墙挡着,这是陈屿能做到的最大回应。
陈屿心想:顾瑾蓝,你别再哭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哭的原因,也不知道你的情绪发生了什么巨变,但你难道很希望自己哭这件事被一个小七岁的人……不对,猫知道吧!你不希望的吧!所以请你不要再哭了,嗯,拜托拜托,不要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哪怕你真的想哭,为什么不发出点动静呢?若是没有动静,我怎么知道你在墙的哪一边,我怎么找准位置,好凿开一扇门,来见你?
小猫明白,所有的感情不是一个人的追赶,而是双向奔赴。
况且,小猫现在什么都动不了。
动不了!
陈屿:好烦!
连给顾瑾蓝擦眼泪的姿势都摆不出来。
其实。
其实小猫设想过很多次顾瑾蓝的狼狈,或者顾瑾蓝在某种情境下,不得不需要别人帮忙的画面。
因为这样,小猫就觉得自己可以回报顾瑾蓝了,回报一下先前欠着的人情债。
小猫也曾幻想过自己是一只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会、什么都懂的超人猫猫,做一只无所不能的猫,在别人有困难的时候帅气伸手,解决完问题后,在什么都不说的潇洒离开。
这是小猫小时候的终极心愿,也是痴愿。
只不过现在,小猫被困在了另一头。
如果有榔头和锤子,陈屿真的很想砸碎那堵让他看不见的墙。
此时。
顾瑾蓝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我……”
陈·找榔头·屿:你……?
顾瑾蓝咽了咽唾沫,长吁一口气:“小屿,我是不是……”
第85章 红蝴蝶
陈屿:什么喵,你倒是说完啊!
顾瑾蓝复又:“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吸了吸鼻子。
陈屿:顾瑾蓝你怎么话说一半?不就是我听得到……好吧,我听到,你不说也情有可原。
算了。
不和刚刚哭过的人类计较。
顾瑾蓝松开盖住陈屿眼睛的手。
陈屿的睫毛眨了眨。
顾瑾蓝叹息:“怎么成植物人了。”
陈屿:……是猫。
小猫的眼前依旧漆黑,黑乎乎的,像一锅凉透的黑芝麻糊,又或者是煮过头的芝麻馅汤圆。
可是小猫心中越来越渴望睁开双眼,他好想看一看现在的顾瑾蓝是什么表情,是怎么样地抱着他,又是用什么情绪哭泣。
好想看,好想把面前人的所有都收入囊中,揣在怀里,细细观摩,细细品鉴。
怎么就看不到了?
是霍温干的吗?
陈屿想到方才那一缕白桦叶。
说不准的。
说不准就是霍温关闭了他的眼睛,封上了他的嘴巴。
这又是所为何意?
有什么用途?
陈屿想不通。
小猫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明明有嘴巴,却不好好把心里话说清楚,为什么他明明有眼睛,却不好好望穿身边人的真实用意。
那样不会错过吗?
等到一切都错过的,又来悔天怨地,又说自己千千万万不该这样,要是重新有机会,一定会好好把握。
但小猫觉得,这种人不是笨蛋是什么?
是吧,顾瑾蓝。
小猫捏拳.gif
反正他陈屿,绝对不会这样。
在十年前,小猫因为身体羸弱失去了一次机会,所以这一回,在小猫力所能及之处,他不会再放过什么。
顾瑾蓝你小心一点,我可能要摊上你了.jpg
陈屿伸出手指抓住了顾瑾蓝的衣袖,他复又紧紧拉动衣角,将顾瑾蓝的毛衣拽在了手心。
因为动作,心脏之外的第一堵墙快速消融,陈屿能调动的力量也就越来越多。
快抓住吧。
陈屿心想。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牢了再说,之后的之后,可以再解释的。
反正顾瑾蓝是一个能耐下心听他讲话的人,反正顾瑾蓝从来没有随意打断过小猫的话,也从来没有无视小猫的心意。
嗯。
陈屿一点点用力,他想靠近顾瑾蓝一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地抬起脖子。
小猫不清楚现实教会了他什么,又或者说,现实被迫让他懂得了什么,他只是在遵循自己的内心,再也不让别人义无反顾地跑向他,他也可以跑起来,他不是娇滴滴的公主,自然也不想当肩负重任的王子,他只是回应了山川河流另一端的呼声。
于是。
陈屿从湖面尽头,逼仄的小屋中走出来,他好似是第一回主动接近什么,不带着任何的借口,任何的谎言,他直面了内心的渴望。
他说。
我只是单纯地想靠近他而已,没什么可羞耻的,也没必要一直脸红。
……好吧。
脸红这种东西陈屿没办法控制,小猫表示十分抱歉。
宝剑横穿在陈屿体内,压制着陈屿的动作,陈屿想用力压断它们,压断束缚在他和顾瑾蓝之间的玻璃墙。
快快行动吧。
陈屿能听到顾瑾蓝的呼吸声。
顾瑾蓝的温度正渗透隔阂与衣料,慢慢地捂化冰川。顾瑾蓝的气息正悄无声息地改变陈屿敏感的肌肤,似清风绕过杨柳,又缓缓飘荡在暖湖之上,变成一对朝夕相伴的雨燕,跨过山峦,停靠在小巷人家。顾瑾蓝的手在陈屿的背后耐心解着死结,即使一人一猫都不知道解开之后,又要做什么。
但。
管它这么多做甚呢,先行动再思考,如若继续观望下去,恐怕连超市的鸡蛋都买不到了。
手指缠绕着,死结也是可以打开的。
陈屿张开嘴,试图发出一个音节:“顾……”
顾瑾蓝一顿,看着怀中之人:“小屿?”
可惜。
陈屿又试了几次,但他只能说出:“顾。”
顾瑾蓝却将一字当成了诗的开头,故事的伊始,他兴奋地抓住了那个字,抓住那个姓,他开口道:“小屿,你是不是可以说话了?”
陈屿无法再说别的,犹豫再三,只好点了点头。
顾瑾蓝忽地笑了:“那就好,就算只有一个字,我们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陈屿五味杂陈:好?
哦。
好吧,确实挺好的。
顾瑾蓝又说:“我还以为我做的是无用功。”
陈屿:无用功?
小猫皱起眉头,他抓着顾瑾蓝的衣角,晃了晃,他表示:这不是无用功。
哪怕走错了路,也只要转身再走回去就好了,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无用功的,所有的脚踏实地在若干年后都会有回报。
顾瑾蓝,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希望能明白。
感知到顾瑾蓝还是在勤勤恳恳地折腾红绳,陈屿叹出一口气,要是能传音就好了。
能传音就不必有这么多误会和不解。
手掌的温度已经和后背相通,陈屿甚至都习惯了顾瑾蓝的捣鼓。
冰墙愈发化开,冰水顺着血管流通,但又在顾瑾蓝的拥抱中被捂热,被搓成一只只大小不一的蝴蝶。
蝴蝶?
陈屿闭着眼,他在一片乌黑之中看到,看到从远方飞来的、扑棱翅膀的大红色蝴蝶。
蝴蝶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尤其是那一对鲜红的翅膀,在浓黑之中缓缓下上移动,酷似隐藏着身形的铁兽。
一只蝴蝶。
两只蝴蝶。
还有第三只。
不知从哪里来的蝴蝶,纷纷往陈屿的方向飞。
陈屿还以为是霍温的术法,便眼睁睁看着蝴蝶停在他的鼻尖,他的锁骨,以及顾瑾蓝的肩头。
嗯?
顾瑾蓝看不到吗?
也是,那片白桦叶顾瑾蓝也不曾察觉。
那么这些蝴蝶……
蝴蝶们停止扇动翅膀,只是静静地待在一人一妖之间,当作了今夜无眠的一盏盏昏红小灯。
像是被好几只独眼铁兽缠上,有的铁兽趴在肩膀,有的匍匐身躯。
好奇怪。
说不上来的奇怪。
是本来封闭的空间,忽然出现了来访者,让陈屿有点不自在。
但还好,来访的是不会说话的蝴蝶。
可。
下一秒陈屿不这么觉得了。
因为顾瑾蓝解开了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