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就到此为止吧。”
木析榆轻扯了下唇,终于在雾鬼连形态都要一同被点燃前,不紧不慢地起身。
他在雾鬼惊惧的目光中一步步走近,将一枚硬币扔到它几近溃散的身体中,弯腰揉乱了她重新开始凝聚的头发,挑眉开口:
“结果还满意?”
雾鬼抱紧手里的娃娃,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因为恐惧,居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
而木析榆也没有在意,松手起身时,屋内早已恢复原状。
“不过有句话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准备让这场雾景演到最后,不过你的提议就算了。”抬眸对上厨房中看过来的那双苍老眼睛,木析榆淡淡开口:
“下次再想找死,记得挑个我心情好的时候。”
第126章 引爆
打发走闲的没事纯找麻烦的, 木析榆没进厨房打扰,将桌上那盒蛋糕拿上餐桌。
看着时间一点点逼近那个节点。
他的心情确实不太好,连带着周边的环境都有些扭曲。
直到厨房大门被人拉开, 已经差不多恢复情绪的池临跑出来,看到木析榆后开口:“真是,忘了买盐了, 我出去一趟。”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木析榆一把拉住,旋即有些迷茫地抬头:“怎么了?”
木析榆理会他, 只注视着从厨房走出的慈祥老人:“先吃蛋糕吧。”
“……木哥?”
把人拉回来,木析榆拉开蛋糕包装:“你前几天不是算了,这个时间点非常好, 别错过了。”
这话是假的,可池临却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的蛋糕, 眼底的茫然越来越重, 却本能认同了木析榆的观点:“哦, 对对, 是有这么回事。”
他的声音莫名有些干涩,又赶忙压下,朝站在一边的老人说道:“那我们先点蜡烛, 反正午饭也快好了。”
老人没回答, 却笑着默认了他们的说法, 在木析榆拆蛋糕盒的功夫, 去拿来了打火机。
六和九两个数字并排放在这块并不大的蛋糕上, 池临点蜡烛的动作有点慌乱,中途被木析榆接手。
两簇细小的火光点起朦胧的光晕,池临把刚出锅的长寿面端了出来, 看着在桌边坐下的奶奶,刚想说出那句长命百岁,声音却莫名堵在喉咙,最终只能抹了把眼睛中途改口:“奶奶,许个愿望吧。”
老人抬起眼看着他,暖色的灯光落在那双浑浊的眼底,居然显出了一丝光亮。
短暂的沉默后,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池临的头发,半晌后叹了口气:“你长大了,终有一天哪怕没有奶奶也可以过得很好。”
“小木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池临愣了愣,他的记忆还没有回来,目前心理年龄仅有十四岁的初中生顿时懵了:“啊?我?什么时候?”
看他在那结结巴巴,木析榆没眼看的轻啧一声:“有了,人姑娘是个御姐,你孙子已经被人家钓成了翘嘴,智商堪忧到连人家就等着他表白都看不出来。好在脸还能看,姑且配得上吧。”
“啊?”
作为当事人,池临大吃一惊,然而没人给他提问的机会。
老人已经笑着说了下去:“好啊,好啊……”
她感叹着,又注视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张合照,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买盐吧,等你回来我们吃饭。”
“奶奶?”
似乎从她的态度里察觉出异样,池临愣愣地看着,脚下像灌了铅一样立在那,只有从未熄灭的烛火顶端淌下,一直滴进奶油里的蜡液留下一条活动的轨迹。
“去吧。”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将他推向大门,眼底的神色难以分辨。
离开前,池临下意识求助般地看了眼木析榆,然而对方站在桌边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看不出情绪背影。
伴随着咔嗒一声重新闭合的大门,房间中就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个人。
火光在沉默中跳跃,淌下的透明液体在最下方的奶油周围堆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老人的目光终于从门口紧闭的大门收回,低头看向桌上那一碗逐渐冰冷的面条,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去?”
木析榆伸手掐灭火焰:“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陪着演完这出戏?”
“他愿意自欺欺人是他自己傻,我看着也傻?”
“也许他不是呢?”老人摇了摇头,越过他注视着屋内的陈设:“他希望奶奶活着,而他的奶奶希望看着他长大。”
“我代替了她,所以也愿意接管她的愿望。”
“那你还怪有道德的。”木析榆轻嗤一声:“既然如此,现在这一出是干什么?”
提到这场雾景,她叹息着起身,走向餐边柜旁摆放的相框。
“无论你信不信。无法违抗是真的,我想救他也是真的。”
她缓缓闭目,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悲哀:“难以置信吗?在窃取的记忆中,雾鬼也能产生感情。”
“但你也说了是窃取。”
木析榆在桌上的餐盒里挑挑拣拣:“小偷外加杀人犯和受害者谈感情?有点不太合适吧?”
“况且……”木析榆从里面抽出一把水果刀,随意抵着桌面回头:“这是你今天的想法,先不说我信不信,你能保证自己永远摒弃饥饿和本能?”
这一次,老人沉默着没能反驳。
没人相信雾鬼的真心,连它们自己都不信。
哪怕戏入得太深,也总可能有清醒的那一天,只不过没人能确定那一天到来的期限,所以变成了一个不定时的炸弹。
他们只知道它就在那,在紧闭的门后。
像薛定谔的猫。
粗糙的手摸过桌上的合照,雾鬼一步步走到客厅,仰头看着高处悬挂的时钟。
指针一直向前,一点点逼近已经近在咫尺的界限。
“你有办法让雾鬼和人类共生,甚至以人类的意志为主导是吗?”老人忽然开口:“那天我听到你问她了。”
没料到它会忽然提起这个,木析榆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却没有回答的意思。
而老人也不需要他回答,说了下去:“那时候我以为她会答应。”
“但她没有。”
木析榆垂着眼,同样想起了那一天的场景。
推开的大门,倒在沙发上即将失去意识的老人,那双虽然带着一抹遗憾的哀色却依旧温和的眼睛,以及紧紧握住他的手,温暖到几乎要烫伤手心。
最后,一切结束在那句请求和便利袋砸在地面的巨大声响。
“所以你不是她。”
敛去眼底的异色,木析榆闭眼又缓缓睁开,几乎一字一顿:“她不愿意作为雾鬼活着,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作为一只彻底丧失理智雾鬼伤害她最在乎的孩子。”
“所以,她愿意就此死去……”他顿了一下,甚至越过层层迷雾,看到了沙发旁那个一点点低下头的自己。
“作为一个人类。”
“我应该在她被你吞吃前杀死她的。”木析榆抬脚离开餐桌,语气里几乎带着自嘲:
“但我那时居然也犯了傻……”
脚步声停留在客厅另一面,木析榆伸手从鱼缸里捞出一只剧烈扭动的水母,一把掐碎。
做完这些,他终于转头看着沉默不语的雾鬼:“你刚刚说,想救他?我就当你说得是真的。”
“那么,你能做什么?”
分针只差最后一节,房间中心的老人最后回头。
它看着餐桌上的蛋糕和一口未动的长寿面,耳边却回响着那个人类孩子一声又一声的“奶奶”。
带着绝望和狂喜的、怀疑的、痛苦的、高兴的……
偶尔有某种时刻,它居然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那个人类还是雾鬼。
那一天,当那个人蹲在沙发边竭力隐藏眼泪,说要留下时,它几乎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早就被自己吃掉的人类老者。
她从未死去,也从没有被替代。
浓烈的愿望和遗憾似乎早在不知不觉间随着她残留的精神侵蚀了一只怪物,替代她去保护至死也没能放下的牵挂。
所以,它朝木析榆伸手,眼底依旧是那份熟悉的慈爱。
“你说自己当年犯傻过一次,所以这次不能交给你了。”老人从沉默下来的木析榆手中抽出了那把刀,一步步走回原本的位置。
它坐在沙发上,目光在大门处短暂停留又收回,仰头注视着木析榆。
“它想把那个孩子当作引线和食物化型,流程已经设定好了,以我的力量无法更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那个镇长一起拉进来。”